五皇子虽然没被直接牵连,但幕僚自尽一事已经让他名声大损,原本替他说话的人也都安静下来。
正月十五,京城的商铺重新开门,街上渐渐有了元宵摊子的吆喝声,但生意与去年相比,相去甚远。
这一场从初五绷到十五的风波,终于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,慢慢放松下来。
皇帝单独召见内阁几位阁臣,又传刑部、大理寺等官员入内议事。
正月十六,天还没亮透,朝鼓便沉沉敲响。
这是年后第一个大朝会。
文武百官比平日更早到宫外候着,三三两两站着,说话声压得很低,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聚了又散。
相熟之人相互递眼色,没人高声谈笑,连咳嗽都憋着。
谁都知道,今儿这朝会,不是寻常的“开年议事”。
卯时正,宫门大开。
百官鱼贯而入,按品级列班站定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色看不出喜怒。
他面前御案上摊着一道长长的折子,旁边的内侍手里还捧着一叠,都是待宣的旨意。
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,“今日朝会,先把霉米案理清楚,传旨。”
胡安上前一步,展开手中第一道旨意,“户部侍郎柳松严,任职户部期间,勾结仓场主事赵秉忠、钱良等人,将积年陈粮调换赈灾新粮,伪造出库账目,侵吞赈银八千两,致使灾民食霉米致病、致死。
经三司会审,案情确凿,证据俱在。
罪臣柳松严,革职抄家,流放岭南,遇赦不赦。
其余涉案官吏十二人,革职流放者七人,降级留任者五人。
户部尚书孙怀义,御下不严、疏于督查,罚俸一年、夺职留用,以观后效。”
第一道旨意念完,殿中鸦雀无声。
几个与柳松严相熟的官员面如土色地低着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户部尚书孙怀义出列跪倒,叩首道,“臣失察之罪,甘愿领罚。”
皇帝看他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只挥手让他退回去。
殿中安静片刻,胡安又拿起第二道旨意,“八皇子吴承端,奉旨钦差督办赈灾期间,未能核查粮库实情,轻信属官呈报,以霉米、沙米充作赈粮发放灾民。
致百余人食之致病,且有毙命者。
事后又连上捷报,谎称‘灾情平稳、流民已安’,欺瞒君上,其罪难容。
然念其非主动贪墨,乃失察之责,且献金济民在前,略有悔过之心。
今议定,削去钦差之衔,收回赈灾督印,罚俸三年,禁足府中,不得预朝事,以观后效。”
这道旨意念完,殿中比方才更安静。
所有人都垂着眼,没有人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。
在开春第一场大朝会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布责罚,没有给儿子半分情面。
皇帝目光沉沉地扫过殿中百官,缓缓开口,“贪墨者已按律处置,失察者亦已论罪。
此案到此为止,谁若还想借题发挥、节外生枝,借一桩案子行攀扯之实......”
他顿了顿,殿中安静到连朝服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消失。
“朕不介意再查一轮。”
公布出来的未必是所有真相,皇帝手里到底掌握多少,众官员也不清楚。
但皇帝一句“到此为止”,便是不愿再牵扯的意思。
殿中原本有些暗流涌动的目光顿时收得干干净净。
既然不能拿“霉米案”说事,大家又把目光投向户部。
此案过后,一串户部员遭罢黜,尚书孙怀义虽是留任,但“夺职留用、罚俸一年”让他的腰彻底塌下去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孙怀义这个尚书坐不稳,最多撑到春末,不是自己告老便是被调任闲职。
户部空出来的几个位置,成了朝中各方势力暗中较劲的棋盘。
方晚晴的父亲方衍,原是户部郎中,在仓场司任上干了六年,管的就是粮库账目。
霉米案发之后,户部清查库存账册,翻出来历年的出入库记录,方衍经手的那一部分条目清晰、账实相符,每一笔都对得上。
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连查三轮,愣是从他身上挑不出半点毛病,既没有多领过一两银子,也没有给人行过方便。
在户部那个烂泥潭里干了六年还干干净净,可谓是出“淤泥”而不染。
可光靠“干净”是不能升官的。
论资历,他在仓场司待得比谁都久,论政绩,经他手的账目从不出错。
但论背景,他既不是哪家勋贵的门生,也没有在朝中找过靠山。
每逢年节,旁人往长官府上送礼走动,他只递一张写着“阖府安康”的帖子,连份像样的年礼都不备。
这样一个“孤臣”,在太平年月里很难升上去。
可在“霉米案”之后、户部地动山摇的当口,“干净”二字忽然变成了最值钱的筹码。
七皇子府书房。
吴承烈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户部现员名册。
清风站在旁边,低声报着各方的动静,“如今盯上户部侍郎位置的有三位,工部那边举荐一个人上来,原是工部郎中,跟徐家那边沾着亲。
顾丞相也动了,推的是郎中秦仲安,在户部干了四年,资历够,但账目上曾有一笔说不清的出入,被压着没翻出来。
还有忠勤伯正在活动,想将次子从地方调回,入职户部。”
吴承烈的手指在名册上慢叩两下,“方衍呢?有没有人举荐他?”
清风摇头,“没有,方郎中在户部干了六年,平时不结党不站队,这种时候也没人替他说话。”
吴承烈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意外。
他低头看着名册上方衍的名字,忽然问道,“秦仲安那笔账目,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清风回道,“是前年秋天,有一批漕粮入库的数对不上,账上记的是满额,可实际入库短了三百石。
后来虽然补上差额,但没有查出来是谁补的、从哪补的。
这事儿不了了之,卷宗被压在库底。”
吴承烈轻嗤,“把那份卷宗翻出来,不必动他,只要让人‘想起他’就行。
不用递到台面上,递到秦仲安本人耳朵里就够了。”
清风一愣,“殿下,这是要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