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皇子妃的祖父是帝师卫阁老,当年皇帝登基前便在他门下受教,虽早已致仕,但门生故吏遍布翰林院和六部,说话极有分量。
父亲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卫伯安,平日不爱结交权贵,但每逢朝中有人事变动,皇帝总要先问一句“卫学士怎么说”。
五皇子当年求娶卫家嫡女,图的便是这一脉清流在文官中的话语权。
而这门亲事能成,也是顾丞相亲自出面保的媒。
五皇子妃回到娘家时,已近正午。
她没有让人通传,直接去母亲的院子。
卫夫人正在看一叠新送来的书帖,见女儿面色苍白地进来,放下帖子,屏退左右。
五皇子妃在母亲面前坐下,沉默好一会儿,才把这几日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。
从宫中皇后不断施压,到彩蝶提起赵道人,到她在书房窗外听见五皇子和幕僚的对话,再到她去青云观喝了符水、带回铜钱,最后在芍药圃边被陆语菲点破那铜钱有毒。
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,似是知道自己有多蠢,低着脑袋不说话了。
卫夫人听完,看着女儿,目光平静温和,带着世家底蕴培养出来的宗妇特有的沉静。
她叹气道,“你错不在急,错在失了判断。”
五皇子妃抬起头来。
“你是卫家的女儿,你祖父是帝师,你父亲掌翰林院十余年,替朝廷选了多少能臣干吏。”
卫夫人看着女儿,“咱家旁的没有,但都给了你们好用的脑子。
所以遇事要先想一想,这件事合不合情理。”
卫夫人轻点她的脑袋,“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,一个皇子的书房,哪是那么容易让人靠近?
你父亲的书房,连我平日进去都要通传,更何论五皇子府的书房。
你一个后宅妇人,怎么就能恰好走到窗根底下、恰好听见他们商议事情?”
五皇子妃瞳孔微缩,在从青云观到卫府这一路上,她盘点事情前后,却唯独没有思考这一点。
卫夫人道,“那不是巧合,那话就是讲给你听的,说明五皇子对你的一些作为不满。”
五皇子妃低头沉思,也不知道为什么,最近情绪波动很大。
她确实仗着自己有孕,对府中侧妃、妾室多有压制。
卫夫人继续道,“只是不想,算计你的人太多,黄侧妃的事,最终让你走错了路。”
五皇子妃没有反驳,因为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。
卫夫人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语气柔和几分,“你听好了,这一胎是男是女,不是你的错,也不由你说了算。
是男孩,自然最好,若是女儿,也远没有到天塌下来的地步。
你祖父教了一辈子书,最常说的一句话是‘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’。
你只管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,旁的交给天意。”
她握住女儿的手,轻拍她的手背,“你与其把心思放在那些歪门邪道上,不如想想,当初陪嫁过去的丫鬟,难道就没有能替你分忧的人?”
陪嫁的丫鬟中,就有专门备着、在自己不方便时,伺候五皇子的。
这些人提前经过筛选,家世清白,也通晓人事。
可她之前心中到底存着一丝幻想。
而卫夫人,适时打破她的幻想,“开脸的事你自己定,不急在这一时。
但你得记住,不管往后府里添多少人,你才是正妃。
你稳得住,这盘棋就翻不了。
别让任何人、任何话,乱了你的心。”
五皇子妃抬眼看向母亲。
出嫁前学了太多宗妇该如何作为,但学习终归是学习。
今日之事,却像沉重一课,一下教会她成长。
卫夫人叫小厨房上了不少女儿爱吃的菜,五皇子妃好好用了一顿饭。
午膳过后,卫夫人请来的可靠大夫隔着帘子给她把脉,胎儿无碍,符水虽伤了脾胃,但未伤及根本。
至于那枚铜钱,大夫仔细查看,确实是用青金水泡过,如果长期贴身接触会让胎儿中毒畸形。
五皇子妃听完这句话,后背一层细汗,只觉得后怕一阵阵地爬上来。
若非在芍药圃边遇见陆语菲,她大约会日日枕着那枚铜钱入睡,日复一日,直到把孩子无声无息毁了。
她伸手护住肚子。
卫夫人轻声安抚,“没事了,回去之后,把彩蝶先看住。
不必急着审她,但别让她再往外递一句话。”
申时,五皇子妃回府,卫夫人送她至二门。
等女儿走后,她回头对身边的管事嬷嬷道,“备一份厚礼,明日送去威远伯府三夫人手上,不要署名,只说是谢她提点之恩。”
管事嬷嬷应了,又低声问,“用什么名目?”
卫夫人想了想,“就说......多谢她在芍药圃边拾物奉还之义。”
管事嬷嬷领命离去。
卫夫人不知道女儿往后能不能真正沉住气,但她知道,这孩子今日虽吃了亏,可这一回亏,吃得值。
经一事,才能长一智。
卫府发生的事陆语菲不知道,只是他们在离开青云观前,沈图去道观侧院的水井边打了半盆清水来。
他仔仔细细地替她洗了两遍手,又拿自己的帕子替她擦干,擦完还翻过来看她掌心,确认没有残留什么才作罢。
“行了,咱们回吧。”他收起帕子,伸手虚虚扶她的胳膊。
陆语菲走了两步,脚步却忽然顿住。
沈图的心跟着一紧,手立刻扶稳了她的胳膊,“怎么了?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?”
陆语菲摇头,目光落在自己方才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手上,沉默一会儿才开口,“我......我想祖母了。”
沈图一愣,随即失笑,“那咱们就去宣平侯府蹭饭。”
马车往宣平侯府去的时候,陆语菲靠在车壁上,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那件事。
因为她想起刚刚遇到的那个年轻妇人,那就是最近话题中心人物——五皇子妃。
五皇子妃有孕,按理该在府里安安稳稳地养胎,却出现在城外道观,拿着一枚泡过青金水的铜钱。
她方才好心提醒,若对方领情还好。
若对方觉得她多事、或觉得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,那她这一提醒,反倒可能把自己和腹中的孩子卷进了什么不该卷的漩涡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