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转眼来到盛夏，这段时间京城最热闹的事是，西戎的使团要来京城。
西戎以游牧为主，民风剽悍，擅长骑射。
上一代君主在位时与大梁边境时有摩擦，去年新帝登基后主动遣使示好，意在重新划定互市和边界。
使团带来了新帝亲笔国书和一箱当地特有的宝石，还有王子和公主同行，以表诚意。
盛夏的京城热得像蒸笼，可鸿胪寺的仪仗一进城，整条大街还是被挤得水泄不通。
人们踮着脚尖扒着栏杆，连树杈上都挂着几个半大的小子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城门方向张望。
宣平侯府早早在茶楼订了二楼靠窗位置的雅间，此时窗扇半开，正好能将街面一览无余。
几个姑娘一大早就到了，占着窗口，手里拿着茶盏却没人喝，都在等。
“来了来了！”陆语柯最先看见街口那一片异样的颜色，整个人几乎要趴在窗沿上。
五颜六色的旗幡从远处缓缓移过来，打头的是几个骑马的武士，戴着尖顶的毡帽，帽檐上垂着细碎的珠串，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。
随后的是一辆四面敞开的华盖车，上头坐着一男一女，年纪都不大，男的穿了一身金线绣的窄袖长袍，腰间系着宝石腰带。
女的裹着颜色鲜艳的头巾，露出一张白净的脸，眉眼轮廓与中原人有些许不同。
“他们那个帽子好奇怪。”陆语芝凑在窗口，小声说了一句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脖子，“像倒扣的碗似的。”
陆语柯已经笑得趴在桌上，“四姐姐你这形容可真贴切。”
她笑两声又赶紧捂住嘴，怕被楼下的人听见。
陆语茵坐在靠里的位置上，目光落在那辆华盖车上，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，“那个公主的头巾上绣的好像是一种花，我没见过。
不过她的衣裳颜色配得真好，红配绿，我们这边都说俗气，她穿着倒很好看。”
陆语芊坐在窗边，目光却不自觉地追着楼下那辆华盖车走。
她看一眼那公主的头巾，又低头看看自己今日穿的藕荷色衫子，忽然觉得这颜色放在那公主的衣裳旁边，有些寡淡。
“人家远道而来，穿的自然是他们那边的时兴样式。
咱们觉得奇怪，他们还觉得咱们的衣裳奇怪呢。
听说他们那边的女子骑马骑得比男人还好，那边的规矩跟咱们不一样，女子不必天天闷在屋子里。”
她说着又看一眼楼下的使团队伍，那个公主正侧过头跟旁边一个女官说什么，动作自然大方，没有半分扭捏。
陆语柯点头，“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......”
窗外的队伍还在缓缓地往前移动，几个姑娘站在窗前，看着那片斑斓从眼皮子底下缓缓流过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，一直到使团队伍的尾巴都消失在街角。
“听说朝廷为迎接使团，除了准备宴会，还安排两国年轻人进行文比和武比呢！”
陆语柯从窗边缩回脑袋，一脸兴奋地压低声音道，“我方才在楼下听鸿胪寺的小吏说的，说是要让咱们这边的勋贵子弟跟使团的王子和公主切磋切磋，文比琴棋书画，武比骑射演武。”
陆语茵眨眨眼，“咱们也能去？”
“说是京城勋贵和官员家的子弟都能参与，那可不包括咱们家。”陆语柯撇撇嘴，“我听着那些话，肯定就是让各家的男子去露脸，咱们只能坐底下看。”
陆语芝坐在旁边，没有说话，从前连骑马的念头都不敢有，可跟着风鸣师傅练了这么久的骑射，如今倒也能轻松拉满一张三石弓。
她想着城楼下那些使团队伍里的女子，据说西戎的女子骑马和男人一样利索。
若是她能上去比一比，输了也不丢人，只怕连比的资格都没有。
陆语芊一直在旁边没有吭声，直至使团的队伍再也看不见，她起身整理衣裳，“不是说勋贵和官员家的子弟都能参与么？子弟又不单指男子。”
她看几个妹妹一眼，“人家使团连公主都带来了，咱们这边若只让男子上场，反倒显得小家子气。”
几人都愣了一下。
陆语柯最先回过味来，眼睛一亮，“三姐姐，你是说咱们也......”
“我没有说什么，只是觉得，既然敢带着公主来，想必对自家的文武传承很有底气。
人家都出了女眷，咱们这边若没有女子应战，岂不是让人觉得咱们京城的姑娘只会躲在后头喝茶看热闹？”
“回府再说。”然后便提着裙摆下楼去。
陆语柯怔愣一瞬，随即一把拽起四姐和六妹的手，“走走走！回去找祖母说去！”
三个姑娘风风火火地跟着下了楼，茶桌上剩下几盏没喝完的茶，还有一面被陆语柯遗落在窗台上的团扇。
茶楼的雅间隔着薄薄的木板墙，几个姑娘的声音不算太低，隔壁那桌人只要稍加留意，便听了个七七八八。
隔间里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，穿着一身青灰色直裰，腰间系着一根寻常的素色带子，看着像个普通的读书人。
他听到隔壁的对话，手里的茶杯微微一顿，然后放下杯子，“这倒是有意思，宣平侯府的姑娘们，胆子不小。”
对面的少年脸上还有几分稚气，赞叹道，“不曾想咱们京城还有这样的姑娘，我听着年纪都还小呢。”
男人喝了一口茶，“有志不在年高，走吧，咱们也回吧。”
两人起身下楼，在茶馆门口，少年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，他瞥见一少女坐进车厢时一闪而逝的藕荷裙摆。
男人对儿子道，“父亲要进宫一趟，你自己回去。”
“是，父亲。”少年躬身，看父亲离去。
而这男人名叫严怀谨，是皇帝身边一位年轻的起居注官，虽品级不高，但常年在御前行走，说话颇有几分分量。
他今日来这“凑热闹”，实际上是替皇上来看看使团进京的情况，以及百姓的反应，看完自然要进宫向皇上回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