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文比分三个部分,分别为对弈、书画、乐器。
对弈的场子设在鸿胪寺外的空地上,搭了一座宽大的彩棚。
棚下摆着两排案几,中间空出一片铺了毡毯的空地。
日头被厚厚的棚顶遮住了,穿堂风从廊下灌进来,带着庭院里荷花缸的水汽,倒有几分凉爽。
大梁这边的主位坐的是鸿胪寺卿,西戎那边打头的是那位不怎么说话的二王子巴图尔,朔公主坐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一盏茶,目光淡淡地扫着场中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皇帝未亲临,但内侍监的人坐在角落记录比试情形。
皇室宗亲的席位设在左侧,地上铺了厚毡,案上摆着时令瓜果。
几位皇子一字排开,大多带了自家皇子妃。
五皇子妃也来了,五皇子还在禁足中,但她是自由的,只不过鲜少出门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宽松的绯色宫装,腰腹处已经明显隆起,整个人圆润了些,气色比前些时日好许多,面上透着一层浅淡的红润。
她坐在三皇子妃身旁,偶尔伸手护一下小腹,目光落向场中时神色平静,不像是专程来看比试的,倒像是出来透透气。
七皇子姿态闲适,正低头喝茶,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场中,陆语桐坐在他旁边观赛。
几个大些的公主也来了,六公主吴明珍今穿着一身水红色绣缠枝莲的宫装,头上簪两支珠钗。
她对比试没什么兴趣,今日是借着机会出来透气,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雀鸟,看什么都觉得新鲜。
另一侧是勋贵区域里,京城有名有姓的人家都来人了。
顾芳华带着孙媳方晚晴和四个孙女坐在中段的位置。
旁边是威远伯府老夫人和三个儿媳。
比试开始前,熟悉的人之间相互交谈,大多都是轻声议论西戎王子和公主。
毕竟多少听到一些和亲的消息,只是不知道大梁这边是娶是嫁了。
二王子总有意无意观察今日的来人,他知道能出现在这样的场合,家世定是不凡。
倒是朔公主从始至终不曾正眼看过大梁的皇子们,目光平扫过去时,像是在看场中的摆设,连多停一下都没有。
时间到,鸿胪寺卿出来说了几句客套话,类似友好切磋之类的。
第一场比的是对弈,西戎那边上来的是一位少年,看着不过十四五岁,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窄袖短袍,头发束成一根辫子垂在肩侧,面孔生得文秀,乍一看像个随从。
可他一坐下,淡定从容的模样却让人刮目相看。
他先是对上国子监一位年轻的博士,三刻钟便将对方逼入死角,中盘认输。
接着又对上翰林院一位编修,仍是不到半个时辰便赢了。
第三位是鸿胪寺请来的棋待诏,两人对弈近一个时辰,那少年始终神色如常,落子不急不缓,最后棋待诏推枰而起,拱手认输。
彩棚里一时间安静得很。
几位大梁的官员面面相觑,勋贵子弟们也开始低声议论。
“那小子什么来路?”
“西戎那边竟藏了这么个高手。”
鸿胪寺卿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,转头吩咐身边的人去再找人来,可一连又上了两位,都被那少年一一击败。
他的手法不算出奇,却像是把大梁的棋谱背透了,每一步都落在你想不到却又不得不应的位置上。
陆语柯看了半日,终于忍不住凑到顾芳华耳边,“祖母,那个西戎少年下棋这么厉害,他们不会还藏着别的厉害人物吧?
武比的时候要是也冒出个这么厉害的角色可怎么办?”
顾芳华轻笑道,“厉害人物当然是有的,人家大老远来一趟,总不会只带一个下棋的。”
她目光落在西戎席位上那个始终端坐不动的朔公主身上,声音低几分,“不过真正的厉害人物,通常不是先上场的那一个。”
陆语柯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,又看一眼西戎席位上的朔公主。
那位公主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几句话,手里端着一盏茶,姿态闲适,像是对场中的输赢都不太在意。
可她越是这副模样,越发让人觉得她心有成算。
大梁这边节节败退,正不知道要怎么收场时,一个少年从后排站起来。
他年纪与西戎少年差不多,穿了一身半旧的月白直裰,腰间系着一根素色带子,瞧着不像什么显赫人家的子弟。
他走到场中,朝那西戎少年拱手,“在下严嘉树,请多指教。”
棚中安静一瞬。
有认识他的低声说,“这不是严怀谨的儿子吗。”
“就是那个起居注官的儿子?”
“是的,今年才十五,已是举子,下场春闱或许会下场。”
“少年英才啊,不过,没听说他会下棋啊……”
“既然敢下场,定是有几分本事的,看着就好。”
两人落座,棋盘重新摆好。
这一局下得极慢。
起初大家还觉得大约又是西戎少年一路碾压,可下到中盘时,有人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那西戎少年淡定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其他表情。
只见他坐直身子,眉头微微蹙起。
严嘉树的落子很稳,不急不躁,像是一条河慢慢涨起来,起初看不出什么,可到了某一刻忽然漫过堤岸,让人防不胜防。
西戎少年开始频频长考,每一子都要想很久。
棚中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,连杯盏碰响的声音都小了。
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那西戎少年盯着棋盘许久,最终轻轻吐出一口气,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里,用带着口音的大梁官话说了一句,“我输了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大熟练的敬意,“你的棋,我算不到后面。”
严嘉树站起身来拱手回礼,面上没有什么得意之色,只是颔首道,“承让。”
那西戎少年也站起来,朝他弯腰,转身回到西戎的席位上。
朔公主端茶的手微微一顿,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,没有说什么。
二王子巴图尔倒是转头看她一眼,见她没有开口,便也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