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过半,皇帝便借口离席,殿中的气氛随之松弛几分。
杯盏碰撞声比方才响亮些,说话声也渐渐高了起来。
八皇子坐在席间,不断有人过来向他敬酒,他起初还稳得住,几轮下来,眼底浮上一层水光,不复之前刻意营造的深沉内敛。
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自律的性子,禁足的半年由于内心惶恐,没心思喝酒,如今一沾便有些停不下来。
二王子巴图尔也端着酒盏走过来与八皇子搭话。
他在京城滞留的这些日子,原本的计划一个都没成,心里早就窝着一团火,此刻见到这位刚解禁的八皇子,便端着杯盏上前套近乎。
“八殿下,小王早闻殿下之名,今日一见,果然气度不凡。”
他先捧一句,笑容热络。
八皇子抬眼看他,虽然认出这是西戎使团的二王子,但一时想不起他具体的来历和底细,只含糊地应一声,“二王子客气了。”
巴图尔见他没有拒绝,便顺势坐下来,随口聊起京中的一些近况,还说起边境互市。
八皇子虽然酒意上头,却也没有全然失去警惕,他端着酒杯,话回得模棱两可,“互市的事,本皇子刚出来不久,不太清楚。
二王子若是想问,不如去找鸿胪寺的人聊聊。”
巴图尔看他不接话茬,又开始东拉西扯,从大梁的风物聊到西戎气候,再从气候聊到宴席上的歌舞,像一只绕着灯转的蛾子,不扑火也不离开。
八皇子虽不清楚他的底细,但见对方姿态放得低,又言语殷勤,也不急着赶人,偶尔接几句话,偶尔笑一笑,两人竟聊了半个时辰。
这一幕被殿中不少人看在眼里,有人低下头当作没看见,有人悄悄记下对话的内容。
对面的席位上,吴承淼远远看着八皇子和巴图尔聊得火热的模样,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一下。
他对姐姐道,“这货禁足半年,脑子怕是被关在里头没带出来。”
清河郡主的大胖儿子有些困了,她正打算让嬷嬷带回去休息。
闻言抬头看对面一眼,“蠢而是不自知,离他远点。”
吴承淼连忙点头,“我懂,我懂,蠢会传染的嘛。”
上头的徐贵妃也看到儿子这边的情况,本以为两人只是打个招呼,没想到竟聊了这么久还没结束,只好让紫苏过来传话。
紫苏过来对八皇子耳语几句后,他看向上首的母妃。
八皇子抬眸,与徐贵妃的视线遇上。
徐贵妃端着酒杯,朝他微微点头,八皇子放下酒盏,对紫苏道,“你去回禀母妃,就说我省得了。”
紫苏应声,很隐晦地看了巴图尔一眼,才回去徐贵妃身边。
巴图尔见状,识趣地端起自己的酒盏,笑得滴水不漏,“没想到与殿下投机,竟聊了这般久,殿下先忙,小王改日再登门拜访。”
他没有多留,起身拱手,回到自己的席位。
八皇子同他颔首,之后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朝勇毅侯府的席位走去。
他走到勇毅侯面前,微微躬身道,“舅舅,明日我过府叨扰,正好与表兄表妹们聚一聚。”
勇毅侯知道这是妹妹的安排,便点头,又叮嘱几句。
徐静姝此时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难堪,她坐在后方,低头摆弄着衣袖上的绣纹,耳朵却微微竖着,在听父亲和表哥的对话。
八皇子与勇毅侯说完话后,看了徐静姝一眼。
徐静姝也正好抬起头来,少女一脸期待的样子,令八皇子心中摇曳。
碍于场合,八皇子向她眨眨眼,表示明日见。
徐静姝立即低下头,含羞带怯不敢与他对视。
勇毅侯将这些看在眼底,略有些满意地勾唇。
坐在自己席位上的巴图尔远远看到这一幕,心里又不知道盘算着什么。
宫宴结束已是亥时,翠微山的风一吹,带来徐徐凉风。
方晚晴回到宅子里,看两个孩子早已睡熟。
二郎手中还抓着那个木猴子,她小心掰开他的手指,将木猴放在床头的架子上。
又给两个孩子掖好被角才离开。
第二日,八皇子穿着一身常服,去勇毅侯府的宅子,邀请徐家兄妹去游船。
徐静姝一早就起来打扮,她今日穿着浅碧色的衣裙,发间簪了一根白玉簪,瞧着比昨日宴席更加清丽。
她走到堂屋时,八皇子笑着说道,“表妹今日看着精神不错。”
碍于父亲就在上首坐着,徐静姝只低头笑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看二儿子也过来了,勇毅侯对小厮道,“去叫四公子过来,一块儿去玩,年轻人多走动走动才好。”
小厮应是,徐弘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,父亲向来宠爱老四,但凡有什么好事,总要带上他一份。
借着茶杯的遮挡,他面色有一瞬的狰狞。
不多时,徐弘达走进堂屋,他走路时左脚比右脚慢半拍。
去年秋他在猎场再次摔断腿,医治好后,看着与之前无异,但走快了就有些跛。
因此他从长胜武院退学后,便一直待在家中。
之前他爱在外头惹是生非,勇毅侯希望他能多些时间待在府中。
现在他不爱出门了,勇毅侯又希望他能多出去走走。
徐弘达走到八皇子面前,拱手笑道,“表哥来了!”
他语气熟稔,八皇子也起身拍他的肩,“好久不见,这么好的天气,咱们一起去澄碧湖游船去。”
“表哥相邀,岂有不从的。”
徐静姝不想让这个庶兄一起去,开口想说什么,却见徐弘文给自己使眼色,她只好将话咽回肚子里。
就这样,四人出发去山下的澄碧湖。
岸边停泊着一艘两层的大画舫,徐弘文扶着船栏先上去,然后转身扶八皇子一把。
八皇子登船后,又回过头来牵表妹。
徐静姝一只手拿着团扇,另一只手搭上八皇子的胳膊上了画舫。
她站稳后立即拿团扇半遮面,掩饰微红的小脸。
徐弘达最后登船,四人刚想往船舱走,这时岸边传来一声招呼,“这不是八皇子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