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顾朝回京,上交相关人证、物证,二皇子勾结北寒一案进入三司审理阶段。
虽然二皇子是主谋,但碍于他的身份,并没有审到他头上。
所有证据都在外面呈递过了,他本人开不开口,于判决并无太大影响。
他从被关押进宗正寺后,没有开口说一句话。
这日黄昏,他背对着牢门坐着,忽然听见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与平日狱卒换班的脚步不同。
吴承昭没有回头,他听出了这个脚步声。
牢门上的铁锁被打开,哐当一声,然后有人走了进来。
守卫没有跟进来,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下。
皇帝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他的背影。
父子两人隔着一方矮几的宽度沉默着。
牢里的油灯跳了一下,将吴承昭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他慢慢转过身,抬起眼与皇帝对视。
半月不见,吴承昭瘦了一圈。
原本合身的囚服挂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,下颌的青茬冒了一层,眼底带着深重的青色。
可他的目光平静,仿佛心死之人。
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,半晌没说话,最终只说了两个字,“瘦了。”
吴承昭没有接话,他缓缓站起身,朝皇帝拱手,“陛下亲临,儿臣惶恐。”
他长久没说话,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暗哑。
而皇帝听到“陛下”二字时,眉心微跳。
他没有纠正,只是走到矮几另一侧,在那张仅有的木凳上坐下来。
吴承昭坐回榻上,父子两人隔着矮几相对,油灯搁在中间,把两张脸照得一明一暗。
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,吴承昭轻嗤,“怎么,审完了,陛下是来宣旨的?”
皇帝看着他的脸,灯影里那张消瘦的面孔轮廓愈发清晰,那双眼睛与他母亲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。
皇帝似有感触,喃喃道,“你我父子,何至于此......”
吴承昭突然笑了,笑声在牢里回荡,显得地牢更加阴气森森。
他笑了许久,笑到最后双眼盛满泪水。
“天家无父子啊,陛下!你当年不就是这样做的,我不过是学你罢了......”
皇帝看着眼前有些癫狂的儿子,久久无言。
吴承昭笑够了,看皇帝没有说话,“你问‘何至于此’?
那好,儿臣说给你听。
你当年想争储,却没有这个实力。
你想要那把椅子,就得借彭家的势。
所以你求娶我母亲,低姿态、放身段,费了多少功夫才让我外祖点头,
你娶到我的母亲,还纳了张氏女,终于有资格上桌了。”
说着他声音陡然变得尖利,“恒亲王兵变,你提前得知消息,却没有通知外祖和舅舅们!让他们成为恒亲王最先击杀的对象,这与你亲手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!”
皇帝的眼皮微动,他似乎想说什么,但吴承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我母亲是怎么死的,你比我清楚。”
吴承昭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“彭家男丁身死的消息传来时,我母亲就知道,她嫁的男人靠不住。
所以她才会自己想办法将彭家的家眷藏到别处去,可......终究是徒劳。”
牢里安静片刻,油灯噼啪一声,爆了个灯花。
“你想要彭家死,你做到了,可你有没有想过......”
吴承昭忽然握紧膝上的手指,“她是你的妻子啊!
你登基后,立了皇后、封张氏女为德妃、封了那么多人......
为什么!偏偏不追封她?!
她是你的嫡妻,是先帝赐婚的齐王妃,是你登基前明媒正娶的正室!
可她死了二十多年,灵位至今还供在彭家的旧祠里,宫里连她一个牌位都没有......”
他的声音字字泣血,为自己的母亲感到不值,“父皇,你连一个皇后的追封,都不肯给她吗!”
皇帝坐在木凳上,没有动。
他垂着眼看矮几上那盏油灯,火光在他的瞳孔里晃动着,看不清他在想什么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“朕......有自己的不得已。”
“不得已。”吴承昭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然后他轻轻点头。
“是,你有你的不得已,彭家势大,你不得已。
不追封母亲,不得已。
对我不闻不问,不得已。”
他忽然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皇帝,“可你知道我这二十多年怎么过的么?”
皇帝的目光与他撞上了。
“母亲留下很多人照顾我,我的奶嬷嬷不识字,也不太会讲大道理。
可她每天晚上哄我睡觉的时候,会给我讲我母亲的事。
说她年轻时怀着怎样的心情绣嫁衣、说她在齐王府里怎么操持中馈、说她怀我那年秋天爱吃酸杏,吃到牙倒了还偷偷让人去买......
我母亲的样子,是从嬷嬷嘴里一点点拼出来的。
她离我太远,远到我要靠别人讲才知道她长什么样、是什么性子。”
他似乎想起很久以前的事,又嗤笑一声,“老五小的时候,还不像现在会装模做样,他领着伴读们叫我没娘的孩子。
还说‘没娘的孩子真可怜,连个牌位都没有’。
那晚我回去问嬷嬷,为什么父皇不给我母亲立牌位。
嬷嬷抱着我哭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。
后来我长大了,自己去查。
每查到一个真相,我就恨!
恨外祖轻信你!
恨你薄情寡义!
恨自己当时太小,没能保护母亲!
这些年,我就是靠着这些恨过来的!”
吴承昭的双眼迸发出无边的恨意,“你问‘何至于此’?
我也想问问,何至于此!
我母亲做错了什么!何至于连死后的哀荣都没有!”
过了很久,皇帝才缓缓开口,“那些年朕没有去看你,朕知道你心里有结,朕也有自己的心结......”
吴承昭没有接话。
“追封的事......朕登基之初,朝中刚稳,彭家的旧部还在。
若追封你母亲为后,那些旧人会觉得朕有愧,他们会借着你母亲的名头卷土重来。
朕不能不防。”
“所以你防了二十多年。”
“朕防了二十多年。”皇帝重复着忽然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很深的疲惫,“防来防去,防到自己的儿子去勾结北寒。”
他叹了一口气,从袖子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矮几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