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想到，这是徐贵妃借着六公主，替八皇子相看妾室。
陆语芊往后挪半步，将身子藏进梅枝的阴影里。
飞燕在她身后站着，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陆语芊暗暗打定主意，今日不表现、不出挑、不让人记住。
最好等宴散时，六公主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。
她正往人少的角落退，忽然身后有人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她回头，看见一个年纪比她略小些的姑娘站在几步外，穿一件藕荷色的小袄，圆脸杏眼，手里拿着刚折的红梅，正歪头打量她。
“你是......宣平侯府的三姑娘？”那姑娘迟疑着问道。
陆语芊点头，“我是，你是......”
“我是严嘉宁。”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的，“西戎使团文比那次，我哥哥回来提过你，说你琵琶弹得极好。
我一开始还不信，后来在翠微行宫宫宴上，听你弹过......”她说到一半忽然收声，连忙压低声音，“不过今日这情形......还是不弹为好，对吧？”
陆语芊被她那句“还是不弹为好”逗笑。
她看着这位严姑娘圆润的脸庞和亮晶晶的眼睛，心下轻松几分。
“你哥哥是严嘉树？”
“是，没想到你记得我哥的名字！”
陆语芊微怔，想起那个身姿笔挺的俊逸少年，“嗯，你哥哥也很厉害。”
严嘉宁听到她夸哥哥非常高兴，然后朝陆语芊招手，“你跟我来，那边人少，还有一株绿萼梅，开得可好了。”
陆语芊迟疑一瞬，还是跟了上去。
两人穿过几棵梅树，走到坡后一处僻静的角落，果然有一株绿萼梅孤零零地立着，花瓣是浅浅的青白色，被雪衬得愈发清冷出尘。
严嘉宁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叹气，“这株梅花开得真好，可惜我哥哥看不到。”
陆语芊偏头看她一眼，嗯，要是妹妹们都能来赏梅就好了，五妹妹肯定在园子里疯跑。
严嘉宁自己感叹完，又转头看向陆语芊，“你今日怎么这般安静？”
陆语芊笑笑，“今日是来赏梅的，又不是来说话的，梅花又不会嫌我话少。”
严嘉宁闻言“噗呲”一笑，凑近半步压低声音，“我跟你一样，你不想被挑上，我也是。
我哥说了，咱们家不是那些攀高枝的人，做人要立得住自己的根脚。
所以我今日来就是赏花的，旁的什么都不管。”
严嘉宁从小被教导不可交浅言深，但她就是觉得眼前的姑娘，值得信任。
她把手里的红梅递给陆语芊，“给你，这枝开得最好，我折了两枝，咱们一人一枝，就当今日没白来。”
陆语芊接过那枝红梅，低头看花瓣上未化的细雪，“谢谢，今日不便，改日我单独约你。”
严嘉宁展颜一笑，交到朋友了！
两人并肩站在绿萼梅下，谁也没再提六公主和八皇子的事。
风从坡上吹过来，带着梅花的冷香和残雪的清冽气息，把亭中那些说笑声和打量目光远远隔开。
两刻钟后，丫鬟来提醒六公主快到了，请诸位姑娘移步暖阁。
众人纷纷整理衣襟，三三两两往暖阁方向行去。
陆语芊落在人群后头，与严嘉宁并肩走着。
暖阁里炭火烧得足，一进门便是一股暖融融的熏香气，与外头清冷梅香截然不同。
不一会六公主吴明珍被宫女簇拥着进来。
她今日穿一身海棠红的宫装，头上簪着玲珑珠钗，面庞艳丽，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。
众人齐齐行礼。
六公主抬手，“都起来吧，今儿来赏梅，不必拘着。”
大家这才起身，各自落座。
徐静姝被安排在六公主右手边的位置，刚一坐定，六公主便侧过头看着她，笑着唤了一声，“嫂嫂。”
这一声“嫂嫂”出口，徐静姝的脸腾地红了，嘴里嗔道“公主别闹”，眼角眉梢却全是压不住的笑意。
六公主又说了几句玩笑话，徐静姝掩唇跟着笑，两人旁若无人。
让人一看便知道这对未来“姑嫂”，关系极好。
陆语芊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低着头假装看窗外的梅枝，余光却留意着六公主的一举一动。
她注意到六公主说话之间，目光好几次不经意地扫过严嘉宁。
陆语芊心里有些不安，六公主看严嘉宁时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。
难道是徐贵妃看上严嘉宁了？
可这姑娘并不想给八皇子做妾，她为新交的小伙伴担忧。
暖阁里几个姑娘围着六公主说笑，有递茶的、有夸她今日衣裳好看的、有说自己新学曲子想弹给公主听的，个个笑靥如花。
而靠窗这一侧，陆语芊、严嘉宁、还有另外两三个同样不爱往前凑的姑娘，像几根木头桩子似的安安静静坐着，喝茶的喝茶、看花的看花，谁也不往前挤。
严嘉宁剥着一颗橘子，偷偷凑过来对陆语芊小声说道，“她们比戏台上的角儿还能演。”
陆语芊闻言，低头喝茶把笑意压下去。
就在这时，徐静姝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身上。
那眼神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打量，她轻哼一声，“宣平侯府三姑娘今日怎么这么安静？我记得之前在翠微行宫，你可不这样，那琴弹得，吸引了满座之人的目光。”
陆语芊不想这人还挺小心眼的，估计上次的事还耿耿于怀。
暖阁里的人停下交谈，目光都落在陆语芊身上。
陆语芊垂着眼，不紧不慢地站起身，朝徐静姝微微欠身，“八皇子妃谬赞，论技法，您才是我们这些人里头的头一份。
那日翠微行宫，我不过是侥幸得了好曲谱，若论底蕴，我这点雕虫小技，如何能与八皇子妃相提并论？”
暖阁里安静一瞬，几个姑娘的目光在徐静姝和陆语芊之间来回转。
徐静姝原本攒着那口气，等着看陆语芊如何应对。
此刻见她张嘴便喊“八皇子妃”，说话还如此恭敬。
她端详陆语芊片刻，见她垂着眼、姿态谦和，确实不像要跟自己较劲的样子，那股子气便泄了大半。
“你倒是嘴甜。”徐静姝轻哼一声，嘴角却微微翘起，“罢了，今日心情好，不与你计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