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公主坐在上首,对徐静姝与陆语芊之间的对话并没有什么反应。
她倒是觉得有些奇怪,陆语芊居然与严嘉宁投缘,两人貌似才第一次见面,倒像是相处多年的闺中好友。
暖阁里的说笑声重新响起来,几位姑娘顺着陆语芊的话,又围着徐静姝恭维,她被这么一捧,便彻底忘了陆语芊那一茬,笑着与众人说起话来。
赏梅宴就在这样半是热闹、半是安静的气氛中结束了。
散宴时虽然还不到申时,但今日似乎要下雪,天色暗沉沉的。
陆语芊与严嘉宁的马车停在相邻的位置,两人手里各拿一枝红梅,在约下次见面的时间。
这时严家马车的车帘掀开,探出半个身子。
严嘉宁面上一喜,“哥,你怎么来了!”
严嘉树正要答话,目光越过妹妹的肩头,落在几步外那道亭亭玉立的身影上。
他微微一顿。
她似乎比夏日时又长高了些。
此刻她就站在马车的另一侧,手里握着一枝红梅,冬日的薄光落在她身上,将她的轮廓映得清晰分明。
她侧着头看向他这边,随即认出了他,嘴角微弯,又很快恢复寻常的神色。
严嘉树收回视线,从马车上利落下来。
对妹妹道,“今日天气不好,家里担心你一个姑娘家回城晚了。”
说完他朝陆语芊拱手行礼,“陆三姑娘。”
陆语芊手里拿着一束红梅,微微欠身福礼,“严公子,许久不见。”
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,梅花的冷香在两人之间萦绕。
他似是也明白今日这宴为哪般,微不可查的蹙眉,“今日赏梅宴可还顺利?”
他这话问得客套,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陆语芊听出来了,抬头看他一眼,又很快垂下眼睫,“还行,赏花、喝茶、认识新朋友。”
她偏头看向严嘉宁,唇角轻勾,“严姑娘与我投契,说了好些话。”
严嘉树听明白她的未尽之语了,那便是妹妹与她都无意此事。
不知为何,他心中竟是没由来得一松。
他提醒道,“天色不好,像是马上要落雪,陆三姑娘早些回家吧。”
陆语芊点头,“多谢严公子挂心。”
她转向严嘉宁,“方才你说想去看城南新开的那家书铺,下回若天气好,咱们约着一道去。”
严嘉宁连忙点头,“好!说定了!”她说着偷偷去扯哥哥的袖子,压低声音道,“哥,你让人往三姑娘府上送一壶梅花酿吧,我答应了的。”
严嘉树无奈地看她一眼,酒还没酿呢,已经被妹妹许出去了。
他还是朝陆语芊拱手,“改日酿好酒,在下让人送到府上,三姑娘莫要嫌弃。”
陆语芊看严嘉宁坑哥的样子,忍着笑低头,“严公子客气,时候不早了,两位慢走。”
严嘉树点头,又看她一眼,转身扶妹妹上了马车。
严嘉宁钻进车厢前,回头朝陆语芊挤眼睛,被严嘉树轻轻推一下后脑勺,便老实缩进去了。
陆语芊站在原地,看着严家的马车调头,沿着官道缓缓驶远。
车辙在薄雪上碾出两道浅浅的痕迹,延伸向暮色沉沉的天际。
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红梅,花瓣上的细雪已经化开,留下一层水光。
飞燕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她身旁,“三姑娘,该上车了,下雪后路不好走。”
陆语芊点头,与飞燕一道上了马车。
永宁宫中,徐贵妃靠在软榻上,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份名单,上头记着今日去梅庄赏梅的各家姑娘姓名和家世。
六公主吴明珍回宫后换了家常衣裳,坐在下首的绣墩上,正端着茶盏在喝,脸上还带着从外头回来的薄薄红晕。
“哪些姑娘有意?”徐贵妃开门见山地问。
吴明珍放下茶盏,掰着手指头道,“赵家那个庶女最殷勤,从头到尾都围着女儿转,连出暖阁时都抢着替女儿拿斗篷。
刘家嫡女稍矜持些,但女儿问话时回得很快,看着也是想往前凑的。
还有张家那个......”
徐贵妃听着,轻轻点头。
等女儿说完后她才问道,“宣平侯府的陆三姑娘呢?”
吴明珍微愣,想了想才答,“她啊......没往前凑。
从头到尾都坐在角落里,女儿问她话,她回答得中规中矩,旁的没多讲。”
她又补充道,“女儿瞧着,她好像跟表姐有些过节。
表姐语气不大好,她倒是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。”
徐贵妃来了兴趣,抬头问道,“四两拨千斤?怎么说?”
吴明珍便把暖阁里陆语芊应对徐静姝的那番话大致复述一遍,
那句“八皇子妃谬赞”叫得脆生生,不卑不亢地把自己摘出来,又抬徐静姝一手,几句话就把场面圆过去了。
徐贵妃听完,靠回迎枕上,片刻后才轻“嗯”一声,“这个陆三姑娘,倒是个有韧劲的,沉稳、拎得清,比姝姐儿沉得住气。”
听着母妃口中毫不掩饰的赞赏,吴明珍不解地皱眉,“母妃既然觉得一个庶女都比表姐好,那为何还要让哥哥娶表姐?
女儿看哥哥平日与表姐相处,也没见多情投意合......”
徐贵妃抬眼看她,不紧不慢开口,“你八哥与谁情投意合不重要。”
吴明珍一愣,“怎么会不重要?那是哥哥的妻子啊。”
徐贵妃坐直身子,“明珍,你记住,情投意合,是锦上添花的东西。
不是不好,但撑不起一个皇子府、撑不起一个皇子往后的路。
你八哥娶静姝,娶的是徐家、是勇毅侯府、是皇城司。
静姝性子是骄纵轻狂了些,可她背后站着你舅舅。
你哥哥娶她,徐家便会死心塌地站在你哥哥身后。
若娶别家姑娘,哪怕那姑娘再聪明、再沉稳,和徐家这边只是舅甥关系,可就没那么牢靠了。”
徐贵妃没说的是,只要徐家不是想造反,那还有什么比“未来国丈”更吸引人的砝码?
吴明珍沉默好一会儿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低声说道,“可女儿瞧着......表姐那般张扬性子,哥哥又......两人凑在一处,怕是不太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