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芳华正靠在大迎枕上剥橘子,听曾嬷嬷说几位小辈到了,便放下橘子理了理衣襟,靠在暖炕上,见一行人进来。
门帘掀开时,灌进一阵冬日的冷风,跟着涌进来的是一团明晃晃的朝气。
走在最前头的是严嘉树,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得很高,穿着一件石青色棉袍,眉目清朗,步伐沉稳,进门时微微低着头,不卑不亢。
他身后跟着的,应该就是他妹妹,小姑娘穿鹅黄短袄,圆脸笑盈盈的,叫人看了就舒坦。
陆语芊与她并肩走着,姿态端方,嘴角也噙着笑意。
后头跟着陆辰哲和傅晗。
傅晗一双眼睛清亮有神,进门时飞快地扫一圈屋里,像是在找什么人,又很快收回,规矩站定。
几个少年少女像冬日里忽然绽开的一簇新芽,个个眉眼鲜活,把荣安堂的沉闷冲散。
顾芳华看着他们,不自觉露出慈爱的笑容。
她的慈眉善目也让严嘉宁神色放松几分。
他们一家虽迁来京城有些年月,但与勋贵府邸没什么接触。
她是第一次拜访顾芳华这样的侯府当家老夫人,母亲在家里也是千叮咛万嘱咐。
她以为顾芳华会是一个严厉刻板的老太太,没想到,陆语芊的祖母与自家祖母没甚区别,只是陆姐姐的祖母更加雍容华贵。
严家兄妹上前行礼问安后,严嘉宁从哥哥手里接过一只红漆小盒,双手捧到顾芳华面前,“太夫人,头回见,这是晚辈自己腌的梅子酱,开胃消食的,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您别嫌弃。”
顾芳华接过那只盒子,打开看到梅子酱色泽透亮,里头还缀着几粒枸杞,看着便用了心。
她抬头看严嘉宁那张红扑扑的脸,又看一眼站在她身后的严嘉树,笑着道,“好孩子,有心了。
梅子酱好,老身上了年纪就爱这一口。”
她说着将盒子递给曾嬷嬷收好,又朝严嘉宁招手,“来,走近些让老身瞧瞧。”
严嘉宁依言走上前,顾芳华拉过她的手,仔细打量。
见她目光清正、落落大方,便笑着点头,然后顺手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,不由分说地套在严嘉宁手腕上。
这是她一早准备的礼物,镯子也是年轻人的样式。
严嘉宁吓了一跳,连忙缩手,“太夫人,这太贵重了......”
“头回见面,长辈给见面礼是应当的。”顾芳华轻拍她的手背,语气不容推辞,“你戴着,这镯子你们年轻姑娘戴着好看。
你既是三丫头的朋友,便是我的晚辈,以后常来侯府玩儿,不要拘谨。”
严嘉宁低头看着腕上那只温润的玉镯,又抬头看顾芳华和煦的笑容,心里是极欢喜的。
不仅仅是因为镯子真的好看,而是朋友家中长辈的认可。
只是礼物太贵重,她侧头去看哥哥。
顾芳华看到她的动作,笑着说道,“长者赐不可辞,收着吧。”
严嘉树见太夫人真心相送,便对妹妹点头。
严嘉宁后退一步,又给顾芳华福了一礼,“谢太夫人。”
这边妹妹送完礼,严嘉树才上前,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,双手呈到顾芳华面前。
“晚辈听闻太夫人喜爱音律,三姑娘的琵琶曲也多赖您指点。
前些日子偶然得到一卷旧谱,据说是前朝某位乐师手抄的,虽不知真假,但曲调清雅,便抄了一份过来,给太夫人赏玩。”
顾芳华接过来展开一看,纸页泛黄,字迹工整端正,确实是手抄的旧谱。
她低头细看几行,指尖在纸面上轻叩,眼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曲谱里有一段转调的手法颇为精妙,不是寻常市井流传的曲子,倒像是失传已久的宫调旧曲。
“这谱子你从哪得来的?”顾芳华抬头有些惊喜地看着他。
严嘉树答道,“城南旧书铺里翻出来的,夹在一本医书里。
掌柜的说不值几个钱,便送给晚辈了。
晚辈不懂音律,但想着太夫人或许喜欢。”
顾芳华嘴角的弧度加深。
这孩子挑礼物的眼光确实不一般,不送普通见长辈的礼物,专拣那些有心人才能淘到的冷门物件,既不显眼,又恰好落在人的心坎上。
“这谱子好。”她把曲谱合上,放在手边,看向坐在下首的陆语芊,“芊姐儿,回头你拿去试试,看能不能弹出来。
若有拿不准的地方,再来找祖母,这张谱子里的转调有些意思。”
陆语芊听祖母都说好的谱子,心中就有些痒痒,忍不住探过身子,“祖母,孙女现在能看看吗?”
“你这丫头,客人都在呢!”顾芳华嗔她一句,却还是笑着把曲谱递给她。
陆语芊小心接过那卷旧谱,翻开泛黄的纸页,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工尺谱上,指尖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叩着膝头。
她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其中一曲时,眼睛忽然亮了起来。
曲名标注着《雪落梅梢》,起调清冷空灵,中段有几处极巧妙的转调,像雪花落在梅枝上,又被风卷起来,飘飘荡荡落不到底。
“好曲子!”她忍不住合上谱子,抬头环顾一圈屋中众人,难得有些雀跃。
“祖母,今日外头阳光正好,不如咱们去后园赏梅,我弹这首《雪落梅梢》给大家听,好不好?”
陆语柯在外人面前装了半天淑女,这下站出来第一个响应,“好呀好呀!能听三姐姐弹新曲子了!”
严嘉宁有些欢喜,记着是来做客的,才不好跟着附和,只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。
严嘉树端着茶盏没说话,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他眼中的期待。
傅晗也坐直了些,虽然今日没见到“辰知兄”,但能听到“京城一姝”演奏,也算不枉此行了。
陆辰哲已经站起,“孙儿让人去布置凝翠阁,外头虽冷,但围上纱帘、放上炭盆,晒着阳光倒也不怕。”
顾芳华见孩子们兴致高昂,便摆手道,“去吧去吧,纱帘围厚些,别冻着我的琵琶师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