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来得很低调,马车停在侧门,两姐妹带着两个孩子下来,吴承烈并没有来。
两小的对安国公府也算熟悉,自己在连廊里跑起来,陆语桐两人根本撵不上。
安国公正要往花厅去时,两小的跑过来,直直抱住他的大腿。
“祖祖!”
“哎呀,祖祖的心肝,你们可算来了!”安国公身板好,还能一口气抱起两个小胖墩。
两人在安国公怀里,拱着小手。
“祝祖祖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!”
安国公像喝了仙露般浑身舒爽,“好好好,你俩真乖,这话谁教你们的?”
“姑父教的!”大郎一脸兴奋。
安国公:行吧,姑父就姑父吧。
看到陆语菲“空手”来的,不满道,“苏姐儿呢?”
陆语菲......
吴氏出来道,“冰天雪地的,让那么小的丫头出来干啥,快过年了,别冻着孩子!”
吴氏拉过陆语菲,“别理你舅公,他这人贪心地很......”
安国公颠了颠怀里的孩子,不和老妻计较。
陆语菲掩唇憋笑,“等天气暖和些,我再抱苏姐儿来看舅公。”
安国公点头,为自己找补,“苏姐儿现在是小了些......”
大郎搂住安国公的脖子,“祖祖,吃糕糕!”
“大郎饿了啊,我们走,吃糕糕去......”安国公抱着俩孩子快步离去。
顾芳华看着两个孙女,“我以为你俩今日来不了了。”
两人上前,一左一右扶着祖母往花厅行去,“路上有些事耽搁了,还好紧赶慢赶赶上开席。”
她俩没说迟到的原因,顾芳华也没问。
花厅里的屋顶都快掀翻了。
吴氏笑着说道,“孙辈们长大后,不像当初那么闹腾,曾孙辈的又开始热闹起来了。”
如今两府第四代有十多个孩子,最小的是陆语菲的女儿,才两个多月。
最大的是顾朝的大孙子,已经六岁了。
这一群小家伙凑到一起,有时候鸡同鸭讲,能不热闹吗。
而安国公喜欢的,就是这份热闹。
有时候两皮小子闹起来,还要跑到他这让他断案。
他乐哈哈听小子们颠三倒四地说“冲突”的原因。
听完后每人一块糕糕就解决了。
直至宴席结束,安国公还想把大郎、二郎扣在安国公府。
大郎一脸纠结,“祖祖,你家有温泉池子吗?”
祖祖没有。
看祖祖纠结的样子,“那我和弟弟,去姑父家啦,改日再陪祖祖。”
这孩子,都会画大饼了。
等陆语桐带着孩子回七皇子府,陆语菲坐上顾芳华的马车。
马车驶离安国公府的街巷,陆语菲才开口解释今日迟到的缘由。
“我和大姐姐今日约好一起来安国公府,本想着走北新巷近些,不曾想经过昌义伯府时,出了岔子。”
顾芳华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,闻言睁开眼,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,“昌义伯府?”
“是。”陆语菲面色不大好看,“昌义伯府挂起了白幡,说是昌义伯老夫人今早去了。”
难怪两人没在安国公府说原因,今日寿宴,提这事冲撞了。
陆语菲接着说道,“我们马车经过伯府门口时,突然有人从侧门冲出来,直接扑到车辕前头。
马受了惊,车子猛地一偏,车里乱成一团......还好我和大姐姐抱紧大郎、二郎,人才没伤着。”
顾芳华蹙眉,“有人冲出来?”
“是,我当时吓了一跳,掀帘往外看,就见一个头发散乱、衣裳破旧的老妇人摔在车前。
那人瘦得几乎脱了形,脸上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……”
陆语菲说到这儿顿了一下,“我当时没认出来,还以为是街上的疯婆子。
后来昌义伯府的下人追出来抓她,一边拽一边骂,说什么‘你都这样了还跑’、‘老夫人刚走你就作妖’......
我这才发现,那老妇人是......三姨奶奶。”
陆语菲想到三姨奶奶的样子,还有些后怕。
她头发全白了,人瘦得脱形,衣裳破旧,袖口磨出了絮。
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淤青,像是被打过,指甲缝里都是黑的,指节粗大。
她抓住车辕的时候,手腕上露出一圈红痕,像是被人用绳子绑过。
顾芳华闭了闭眼,“顾芳霞。”
陆语菲点头,“是她,她认出了七皇子府的马车,挣开下人的束缚,跑过来死死抓着车辕不放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。
我细听才听清,她在喊‘姐姐救我’。”
陆语菲其实挺无语的,她怎么还想着让祖母救她。
难道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吗?
顾芳华沉默不语,陆语菲没在祖母面上看出什么表情,也不知道祖母会如何反应。
“后来伯府的下人看她冲撞的是七皇子府的马车,立即进去禀告,管家出来赔罪,用棍子打她手,她才松开车辕。”
顾芳华半晌后才说道,“昌义伯老夫人走了,她往后的日子,只会更难。”
不过顾芳华不会同情她,想到之前被她做人质要挟的、焦嬷嬷的侄孙,不也是被她的人活活饿死在地窖。
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罢了。
“记忆”中,宣平侯府被流放时,她还好好做着张四夫人。
有安国公府做后盾,昌义伯老夫人不敢真将她如何,只不过言语磋磨。
还让她得了个善终。
“孙女也是怕到时候会牵扯到祖母,才想着跟您说这事。”
顾芳华点头,“我知道了,这事你不用理会,昌义伯府那也不用去吊唁,想来他们也不会来送信。”
本来有点姻亲关系在,昌义伯是要给安国公府送信的。
但临近年关,安国公府之前又说府中已无三姑奶奶,昌义伯便没让人去安国公府报丧。
昌义伯老夫人在的时候,顾芳霞还能捞到点馊饭剩菜果腹。
留她一命,不过是给老夫人泄愤用。
如今顾芳霞于伯府而言毫无用处,昌义伯也不会留着她了。
今日跑出府来冲撞的是陆语桐,他日万一冲撞了其他贵人,岂不是还要替她善后。
所以,她没几日好活了。
当夜,顾芳华睡梦中突然惊醒,她先是觉得胸口有些闷,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,喘不上气。
然后那股沉闷忽然一松,整个身子像被什么轻轻托住,又落回床榻上。
她喘了一口气,心跳慢慢平复下来。
黑暗中只看见帐顶模糊的轮廓,慢慢地她又迷糊睡去,再无梦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