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，顾芳华醒来后，人还有些懵。
她梳洗好后，曾嬷嬷在旁伺候早膳，期间轻声禀告，“太夫人，昨夜张四夫人没了，今早昌义伯府直接将人拉去城外潦草埋了。”
顾芳华舀粥的手一顿，然后继续吃粥，“知道了。”
顾芳霞的死就这样无声揭过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。
年根底下，五皇子府又传来好消息。
五皇子的侧妃与妾室，又接连生下两个皇孙。
五皇子在生孩子这个赛道上，可谓一骑绝尘。
去年没办的除夕的宫宴，今年又重新安排上。
除夕这日，天擦黑时，宫中便已灯火通明。
帝皇还未入场，却有人注意到五皇子的席位的变化。
往年皇子们按序齿排座，大皇子居首，其他皇子次之。
可今年，五皇子的席位被移到皇子班列的最前方，越过三皇子，紧挨着睿亲王的位置。
那席位本身不算显眼，不过是一方案几、一张锦垫，可放在这里，便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湖面，引起大家的揣测。
大皇子端着酒杯，像是没注意到那位置的变化，正侧头与三皇子低声说着什么。
三皇子微微颔首，面色如常，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轻叩两下。
六皇子与皇子妃说着话，仿佛那案几的摆放在他眼中与往年并无不同。
七皇子端着一杯温酒慢慢抿着，看着案上一碟糖渍梅子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只是看到陆语桐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蜜枣时，不动声色将碟子挪到她的案前。
十皇子的反应却没那么沉稳。
他进殿时扫了一眼座次，脚步随即一顿，扭头看哥哥一眼。
八皇子面上还挂着笑，可那笑意僵在嘴角，朝弟弟安抚一笑。
十皇子便不做声，闷头往里走。
吴承淼将众皇子的表现看在眼里，对姐姐道，“真是好玩儿。”
清河郡主白他一眼，“少作妖。”
吴承淼讨好一笑，“姐~您身子可还舒坦，我外甥女可乖？”
清河郡主轻抚依旧平坦的腹部，“可乖了，这回肯定是个闺女。”
她有孕才一个多月，但没有之前怀儿子时的强烈反应，所以她认定这个是闺女，再说了，她这次用的可是苏姐儿的尿布。
下面的官员们，也注意到了皇子座次的变化。
几道目光交错，又各自散开。
有几位老臣相互拱手嘴上说着“过年好”，眼底却都藏着各自算盘。
那些早就暗中靠拢五皇子一脉的，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尚在观望的，目光在五皇子和八皇子之间打转，又很快收回。
五皇子被打量，他旁边的五皇子妃也接受众女眷的注目。
只是眼神中有羡慕、有嫉妒、有打量。
顾芳华将这一切看在眼底，与孙子对视一眼。
陆辰彦明白，是时候离开京城了。
这时外头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，“皇上驾到......皇后娘娘驾到......”
满殿人齐齐起身跪迎。
皇帝大步走在最前面，一身玄色团龙礼服，面色红润，步子稳健。
顾皇后跟在他身侧，今日穿了一身正红织金凤袍，比平日显得更雍容些。
而她身后，跟着一位抱着襁褓的嬷嬷。
那襁褓是明黄色的，虽未绣龙纹，可那一抹颜色在满殿的金红之间格外醒目。
帝后落坐后，明黄包被稳稳地捧到皇后手中，嬷嬷垂手退立。
或许又得两个皇孙，帝皇的心情都很不错。
皇帝端坐御座之上，目光徐徐扫过殿中，他端起面前的鎏金酒盏。
“岁序更替，万象维新。
去岁虽有风雨，然仰赖祖宗庇佑、群臣同心，终得国泰民安、海内清平。
今夕除夕，朕与诸卿共饮此杯，愿来年风调雨顺，愿我大梁江山永固。”
说罢，他举盏一饮而尽。
满殿举杯，山呼万岁。
酒液入喉，有人品出的是年味，有人品出的是风向。
明黄色的襁褓，像一枚还没盖下去的金印，却已经让满殿的人都知道，皇帝心中已有所属。
徐贵妃的面色很勉强，她端着酒盏，指尖微微用力，看向娘家席位。
勇毅侯正与旁人说着什么，察觉到她的目光，朝她微微摇头。
动作极小，徐贵妃看懂了，今日五皇子的座次变动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，此时不宜有什么动作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目光从大哥身上移开，又看向他身后的徐静姝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桃红锦袄，端正地坐在席上，正低头听身边的女眷说话，嘴角噙着笑，浑然不知满殿的暗流。
快了，徐贵妃在心里默念。
等端儿成亲，姝姐儿嫁进来，生下皇孙，他们也能很快扳回一城。
她又抬眸，看向那抹明黄色的襁褓。
徐贵妃的眼神渐渐暗沉。
顾皇后正侧头与身旁的宫人说话，忽然感知到什么，抬眼朝徐贵妃的方向看来。
两人目光相遇，顾皇后挂着雍容得体的笑，她端起酒盏朝徐贵妃隔空举起。
在徐贵妃看来，顾婵琳这是在向她挑衅。
若是从前，徐贵妃定要与她一较高下，现在，却是不得不隐忍。
她也端起酒盏回敬。
两人看似和睦共处，实则恨不能用眼刀剐了对方。
宫宴正酣，酒过三巡，丝竹声稍稍低下去。
五皇子吴承乾起身离席，端着酒杯走到殿中，朝御座方向躬身举盏，“儿臣敬父皇一杯。
愿父皇龙体康健，愿我大梁江山永固。”
他姿态恭谨，眉目间比之从前，更加沉稳内敛。
皇帝看着他，微微颔首，端起酒盏受了这一杯。
饮罢他放下酒杯，忽然开口，“承乾已为人父，该有个正经差事了。
明年开春，去吏部历练历练吧。
铨选官员、考核任免都是要紧事，你好生学着。”
殿中立即安静下来。
吏部，六部之首，管着天下官员的考评升迁。
这个差事的分量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明白。
五皇子垂首应道，“儿臣遵旨，定不负父皇所托。”
他退回席上，面色不变，只是坐下去时脊背比方才挺得更直。
几位皇子交换目光，神色各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