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皇子成亲的“闹剧”，让京城百姓议论了不少时间，直至新的八卦更替，大家才渐渐淡忘。
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防线，却并不知道京城发生的这些。
秋收刚过，北境的土坡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营房外的草垛堆得比人还高，空气里飘着新粮入仓后的干燥气息。
陆辰明、顾荣峥、顾荣岫三人难得轮到一日休沐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走出营地，往三十里外的宁远城去。
军营里杂粮素饼吃习惯后，进城门时闻到街边摊子上飘来的油饼香气都觉得陌生。
宁远城不大，入秋后街上行人比夏日更少，但铺子还开着，客栈门口挂着褪色的幡旗。
他们沿着主街走，买了些针线、草药，托镖局寄两封给家中的信。
正要找地方吃碗热汤面时，路过一家当铺门口，一个穿青灰短袄的男子从里面快步走出，刚好撞到三人。
男子怀里抱着一只半旧的布袋不慎掉落在地。
袋口露出截黑铁色的金属边角，在午后的日光里一闪而过。
顾荣峥认出那东西，是兵器用铁，应该是从哪个兵器营造司，流出去的旧废料残铁，就算重新熔过，与普通的铁也不是一个成色。
他看向另外两人，三人默契十足，一下就读懂了彼此的眼神。
“不长眼啊！敢撞小爷！”顾荣峥骂骂咧咧，一副街头小混混的模样。
那男子不欲与人纠缠，抱紧手中的布包一个劲低头认错。
顾荣峥不依不饶，陆辰明与顾荣岫则在一旁劝架。
“哼，要不是小爷着急去办事，今日定不饶你！”
“是是是，小的有眼无珠，各位爷将小的当个屁放了吧。”
三人演了一出戏后大摇大摆离开。
男子松了一口气，收好手中的布包离去。
躲在巷子里的三人已经简单伪装，不动声色跟上那男子。
男子没有走大路，七拐八绕进城西一条窄巷。
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货栈，门口没有挂牌，院中停着一辆蒙着油布的骡车。
男人推门进去，门板合上时带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三人没敢靠太近，在巷口一棵老榆树后蹲守，看见那辆骡车在黄昏时分驶出货栈，往城外方向去。
他们远远缀在后头，记下车辙的走向和骡蹄印的深浅。
是重载，车辙印比寻常货车的深出一指多，大约装的不止是寻常货物。
陆辰明与顾荣岫继续跟踪，顾荣峥回营汇报。
顾荣峥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黑透。
他径直去了大将军营帐，镇北将军林长勇正伏在案上看边防图。
林长勇是安国公的旧部，所以顾朝才会将这三人往北边送。
不过也没有过多照顾，三人现在还是大头兵。
顾荣峥进帐后把自己看到的说了一遍。
林长勇听完，放下手里的笔问道，“你怎么知道那是兵器用铁？”
顾荣峥上前一步，“大将军，我曾随家父去过涿州的兵器营造司，在现场看过剩余废铁的样子，跟那男子袋里露出的断面一样，不是民间铁器能有的。”
林长勇没再多问，只点了两名信得过的校尉吩咐道，“分两路。
一路沿出城的官道，留意陆辰明他们留下的标记，看那骡车往哪个方向去了。
另一路带人速去宁远城那间货栈，把里头的底细摸清楚。”
两路人马立即动身。
往北追踪的那路沿标记走了近五十里，终于在靠近北寒边境的一处废弃驿站附近找到陆辰明和顾荣岫。
两人蹲在一片枯草丛后面，压低身形，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孤零零的院子。
院门口停着那辆骡车，车上货物已经卸下大半，几个影子正将沉甸甸的麻袋往院墙后的地窖口拖，动作老练，显然不是头一回。
陆辰明见来人靠近，先是握紧腰间短刀，看清是自己人后才松手。
“那院子里有接应，至少七八个人。
货不全都是铁，分了三堆，有一堆看着像盐包。
再往前三十里就是北寒的哨岗了。”
校尉点头，没有下令靠近，只示意众人退到更远的土坡后潜伏。
陆辰明与顾荣岫趴在枯草丛里守了整整一日。
秋夜的风从北坡灌下来，刮在脸上生疼。
第二日傍晚，终于有了动静。
一辆蒙着油布的马车从北面驶来，赶车的人裹着灰旧大氅，看身形是个中年人。
他在院门前停下，在门板上有节奏地敲三下，隔了一息又敲两下。
门内有人应声开门，马车驶进去，停在地窖口旁边。
车上卸下来几口沉甸甸的木箱。
箱子打开时，一个穿短打的汉子从中捧出一只半旧的皮囊，解开袋口的皮绳，倒了银锭和几枚样式陌生的铜牌在手里，月光照在上面，隐约映出北寒文的轮廓。
那是北寒王庭的信物，不是寻常商人能用得上的。
校尉没有打草惊蛇，只让人记下那辆马车的形制、车轮间距、车辕磨损的位置，以及那几枚铜牌的大致样式，便悄然撤出监视位置。
消息送回营中时，林长勇听完下令，“再等等，看他们下次来拉什么。”
另一路摸进货栈的人，在柴房夹层里搜出了一本没有封皮的账册。
是近半年的交易记录，里面的内容差不多是“生铁两百斤”“粗盐一百斤”“旧兵器残料一批”等字样，后面标着日期和接头人的姓氏。
记录的笔迹粗粝，像是有人夜间就着一盏小灯匆匆记下的。
按照这半年的记录，能推断出，下一批“货”抵达的时间是三日后。
林长勇听完两路回禀，拿起炭笔，在边防图上的宁远城位置画了一个圈，又在北境方向画了一条线。
沉声道，“三日后，不用跟他们绕圈子，等送货的人一到，带人把那间货栈围了，里头的人一个也别放走。”
他放下笔，抬起头看顾荣峥，“你认得兵器用铁的样子，到时候你跟着去认货，别让该在的东西漏出去。”
顾荣峥应是，立功的机会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