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街被花灯填满了。
各家商铺门口挂的灯形制不一，走马灯的灯影一圈一圈转，照得行人脸上明明灭灭。
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把子穿梭在人群里，草把上插的糖葫芦裹着晶亮的糖衣，在灯火下像一串串红玛瑙。
路边还有人在放炮仗，“噼啪”一声炸响，腾起一股青烟，惊得旁边几个小孩子捂耳朵尖叫着跑开。
傅晗几个从丰乐楼下来，便被这满街的热闹扑了满眼。
陆语柯拉着陆语茵的手蹿在最前头，傅瑶挽着陆语芝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话，傅璃走在旁边安安静静，时不时抬眼看一下两侧的灯。
傅晗和陆辰哲跟在最后，照看前头的姑娘。
走了约莫半条街，路边突然有人放了一串大炮仗。
“砰......砰......砰......”连着好几声炸响，火星子溅得老高，人群一阵骚动，纷纷往两侧躲闪。
陆语芊正踮脚看一盏走马灯上的美人图，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一个踉跄，脚下不知踩了什么，身子往后一仰。
本以为要摔一跤时，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。
那只手托住她，等她站直便立刻松开，极有分寸。
陆语芊站稳转头道谢，一抬眼，愣在了原地。
严嘉树。
他穿了件黑色锦袍，在人群中并不打眼，可个子高，气度沉稳，站在灯影里，眉眼之间还是那个在彩棚里执棋的清隽模样，只是下颌线条比从前更锋利。
他扶完人之后退后半步，拱手道，“三姑娘，在下失礼了。”
陆语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，又往下落在他方才扶她的那只手上。
右手，他方才用的是右手。
外头都传他伤了右手，无法再科举。
之后他们见过几次，他每次都笨拙地使用左手。
可方才他扶她的那只手沉稳有力，指尖收放自如，分明是好的。
陆语芊的瞳仁微缩，随即迅速恢复常色。
她笑着福礼，“多谢严公子，方才那炮仗放得突然，我一时没留神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右手手腕，又极快地移开。
严嘉树察觉到了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，只侧身一步，把右手自然地垂进袖中，“灯会上人多，三姑娘小心些。”
旁边的严嘉宁，手里拎着一只小兔子灯笼，笑意盈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。
陆语芊回过神后便注意到她了，轻点她的脑袋，“在旁边不吱声做什么！”
严嘉宁立即挽住她的手，“冤枉，明明是你们两人说话，不搭理我！”
陆语芊轻咳一声转移话题，“只有你们两人出来？”
严嘉宁立即换作一副可怜惜惜的模样，“可不是，爹娘在家赏灯，只有我和哥哥两人出来逛灯会。
芊姐姐，相逢即有缘，你就收留我们两兄妹吧！”
她抓着陆语芊的手左右摇摆，想要混入侯府逛灯的队伍。
陆语芊抬头去看严嘉树。
严嘉树掩唇轻咳，“人多一起逛更有意思，如果三姑娘不介意的话......”
陆语芊失笑，看三弟一眼。
陆辰哲明白，上前拱手道，“严兄，好久不见，大家都是熟识，一起更显热闹。”
于是逛灯会的队伍便又增加两人。
他们一群少年少女，穿着不俗、气质不凡，走在灯会上，欣赏着沿路的风景。
殊不知，他们在别人眼中，亦是耀眼地存在。
他们一边逛、一边吃、一边买，半个多时辰后，不知不觉来到街尾。
街尾的花灯渐渐稀疏，人也不如主街上拥挤。
三个少年走在前面聊即将开考会试的策论，严嘉宁挽着陆语芊的胳膊在说看刚刚到的那只画眉鸟。
陆语芝跟在后面，手里提着方才猜灯谜赢来的一盏走马灯，傅家姐妹一左一右看着她手中的灯。
陆语柯走在最边上，手里举着根咬了一半的糖葫芦，正凑在陆语茵耳边说那鳌山灯上的孔雀尾巴用了多少片琉璃。
陆语茵手里包着方才买的一小包蜜饯，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块。
就在这时候，一对夫妻模样的人从侧面的巷子里急步走出。
男的矮壮，女的裹着灰扑扑的旧斗篷，怀里抱着个三四岁大的男童。
男童睡得沉，裹在一件并不十分合身的靛蓝棉袄里，头歪在女人肩窝上，半张脸都被遮住。
那女人走得急，肩膀撞上陆语柯举着糖葫芦的手。
“啪嗒”一声，糖葫芦被撞掉，沾灰滚在脚边。
“哎！”陆语柯低头看着自己掉在地上的糖葫芦，抬头时眼神一沉，“你们怎么走路的！”
那女人连声道歉，脚下却不停，抱着孩子侧身就要从旁边挤过去。
陆语柯却上前拦住她，一副娇蛮大小姐的模样，“不许走！你把我的糖葫芦撞掉，都不用赔的吗！”
那男人急了，粗声道，“不就是根糖葫芦，我们赔你钱就是了！”
说着伸手往怀里摸铜板。
陆语柯却不动，目光落在孩子身上，“钱不用了，你把孩子放下来让我看看，撞坏了没有。”
女人的面色变了变，抱紧孩子退后一步，“孩子睡着了，你、你让开！”
听到这边的争执，前面的人都停住脚步。
身后跟着的丫鬟、小厮也都围了过来。
陆语柯的异常，大家都看在眼底，纷纷围过来看对面的“一家三口”。
妇人怀里那孩子裹着的外裳，靛蓝棉布，粗针脚，颜色暗淡，瞧着就是普通人家孩子的衣裳。
可女人的斗篷在匆忙中掀开了一角，露出的孩子中衣料子却不对。
银灰色的锦缎，上头隐约有暗纹，在路边的灯火下一闪而过，是寻常人家根本穿不起的料子。
几人对视一眼，彼此心中都有数。
陆语柯看同伴都来了，“气焰”更嚣张了。
她不依不饶地伸手去拉那女人的衣袖，“别走，撞了人就想跑，哪有这样的......”
女人猛地转身想跑，陆语芝动作比她更快。
她右手快如闪电，一招便从女人怀里将那孩子夺了过来。
孩子轻飘飘的，被抢过来时头往后仰，陆语芝托住他的后脑，触感柔软而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