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衍在对面坐下，没有碰茶，开门见山道，“殿下若是有什么事，不妨直说。”
他现在不想和任何皇子有接触，今日能来，皆因七皇子对两个外孙多有照拂。
吴承烈端起茶壶给他斟了一盏茶，不紧不慢道，“方大人爽快，那承烈也不绕弯子。”
方衍心里一个咯噔，这厮还自称“承烈”，所图甚大啊！
吴承烈放下茶壶，“方大人可知，我那好五哥正在替三哥物色续弦人选？”
方衍端茶的手微微一顿，他看向吴承烈，一时间没明白，七皇子与他说这事的目的，可他心中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。
吴承烈继续道，“三皇子妃自戕，老三膝下无子，续弦是迟早的事。
老五的幕僚已经把京城各家未出阁的姑娘梳理一遍，家世清白、父兄在朝中有实权、性子温顺好拿捏的......都在册子上。
方大人，您觉得，您家那位尚未许配的幼女，算不算符合这几条？”
方衍的手终于放了下来，茶盏搁在桌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盯着吴承烈看了好一会儿，目光里先是愕然，随即沉寂下来，变成一片冷色。
“殿下说的可是真的？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吴承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，“老五的人已经打听过府上幼女的年纪、脾性、女红功课，连她平日爱读什么书都有记录。
方大人若是不信，可以回去让人暗中查一查，近日可有人以各种名义上门打探过令嫒的消息。”
方衍嘴唇抿紧，近日是有人打探晚秋的消息，因为女儿今年及笄，正是适婚年龄，有人打探也属正常，他并未放在心上。
只是不曾想，有人想让她女儿给人做续弦。
吴承烈继续说道，“你是户部代尚书，手里管着天下钱粮。
若你的女儿嫁进三皇子府，你这个岳丈，还能在朝堂上中立吗？
老五不必拉拢你，只需把你的女儿变成三皇子妃，你便自动站到他那一边。”
方衍皱眉，“我虽只是代尚书，三皇子也没有强娶我女儿的道理吧？”
吴承烈提醒道，“方大人，他们一开始或许手段比较‘温柔’，如若你不配合，他们也有的是手段。
另外，何徽已被他们安插在户部......”
雅间里安静下来，炭盆里的火偶尔“噼啪”一声，裂开细碎的火星。
许久，方衍才开口，“殿下今日约我来，就是为告诉下官这件事？”
吴承烈点头，“是，方大人于公是户部代尚书，于私是大郎、二郎的外祖。
于公于私，我都不希望方大人被人拿捏。”
方衍突然开口问道，“殿下，下官冒昧问一句，你是站在哪一边？”
吴承烈淡笑，“我在云泉山养病，谁那边也不站。”
方衍不知怎的，一下就明白了他的话。
谁那边也不站，他站他自己。
他心重重跳了几下，再仔细看眼前之人，没有锋芒毕露的锐利，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笃定从容。
更像一个总揽大局的执棋者。
方衍觉得自己今日不该来，虽然每个皇子都想当皇帝，但突然得知这样一位没有“根基”的皇子，拥有别人所不知道的势力，暗中筹谋......
他在不知不觉间，或许早已上了这条船。
过了半晌，他端起微凉的茶水，一口喝下。
方衍站起身拱手，声音已经恢复沉稳，“殿下今日的话，下官记住了，小女的事，下官回去自有安排。”
吴承烈起身还礼，神色如常，“方大人慢走。”
方衍推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。
夜风迎面扑来，凉飕飕的，他站在石阶上深吸一口气，冷冽的空气冲进肺腑。
院子里静悄悄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。
方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亮着暖黄灯光的雅间，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，正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茶，姿态从容。
他收回目光，紧了紧衣领，迈步走进夜色中。
天气渐暖，在家中躺了一个多月，勉强保住胎的八皇子妃徐静姝，终于可以起来活动活动了。
整个正月，她母亲日日来皇子府，照料她的身子。
为给卧床的女儿解闷，也与她说外头的事。
昨日是二月二，侯府有事要忙，勇毅侯夫人便没来皇子府。
今日上门，便给她带来一个消息。
徐静姝听后一惊，“什么？！明珍昨日从庵堂石阶下滚下去，摔断了胳膊和腿？”
“哎哟，小祖宗！别一惊一乍的，小心肚子里的孩子！”勇毅侯夫人轻抚她后背。
徐静姝顺着她母亲的安抚，渐渐稳住心神。
“母亲，您快给我说说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勇毅侯夫人坐下，“昨日二月二龙抬头，皇家庵堂那边按例要做法事祈福。
明珍也跟着一众姑子在大殿里跪足两个时辰。
你知道她那个性子，觉得自己委屈大发了，法事散后，她想躲清静，便一个人往后山那片竹林去。
谁知道那条小径的石阶上有青苔，脚下一滑......”
勇毅侯夫人叹气，“从半山腰的石阶上滚下来的，滚了几十级。
等庵堂里的姑子发现时，人已经昏了不知多久。
她好歹还是公主，庵堂里的师太怕出人命，便往宫中报。
徐贵妃请了不当值的太医过去看，说是右胳膊和左腿折了，身上还有几处骨裂，少说要在床上躺三四个月。”
徐静姝听得心惊肉跳，她总觉得这不是意外。
“母亲，我觉得不对劲，明珍这事，不会这么简单。”
勇毅侯夫人以为她多思多虑，“你父亲派人去查，说是前两日下了场春雨，石阶上长满青苔，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的。”
勇毅侯夫人不想侯爷再管六公主，但那是他亲外甥女，人家要去查，她也不至于拦着。
徐静姝却不停摇头，“不是意外，绝不是意外。”
勇毅侯夫人看女儿这个样子，“你怀疑是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徐静姝轻抚肚子，“但我觉得不是意外，父亲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们。”
勇毅侯夫人叹气，“如果瞒着我们，左不过是那些事，但......明珍已经被罚到庵堂去了，谁又会拿她开刀呢？”
徐静姝不知怎的福至心灵，压低声音道，“母亲，你说会不会和二公主有关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