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继业兄,你今儿怎么有闲情喊我们出来?我还以为你这两日要闭门苦读呢。”
一个穿月白直裰的书生放下茶杯,笑着问对面的同伴。
对面坐着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举子,瞧着二十出头,眉眼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意气。
他慢悠悠剥一颗花生丢进嘴里笑道,“苦读也不差这一日,再过五日就进场了,出来透透气,免得闷坏。”
同桌的瘦高个儿举子凑过来,“继业兄,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,乡试前你不是急得满嘴燎泡吗?会试怎么反而沉得住气?”
宝蓝锦袍的举子笑笑,把花生壳轻轻弹开,一副轻松的样子,“学问到了,自然沉得住气。”
瘦高个儿一愣,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,“继业兄这话说得......莫非你有什么门路?”
宝蓝锦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嘴角含着笑却不肯多说,“门路不门路的,考场上见真章就是。
我总不能跟你们说,我押中了考题吧?
我就算说了,你们也不信啊!”
“我就知道你有门路!”瘦高个儿往前凑,“继业兄,咱们同窗多年,你多少透露一点儿,让我们心里也有个底......”
宝蓝锦袍摆摆手,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,但嘴还挺严,“别问了别问了,我就说一句话,今年策问,我心中有数。
旁的你们也别打听,打听了我也不会说。
你们要是信我,就把该看的书再看一遍,该做的文章再捋一捋,总不会有错的。”
同桌另一个书生“啧”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三分羡慕七分不甘,“继业兄这是吃独食啊。”
宝蓝锦袍也不恼,笑着给他们续茶,“吃独食?我这不是把你们喊出来散心嘛。
等考完了,不管中不中,我请诸位去醉仙楼吃顿好的,算是赔罪。”
几人叫着好,不过还是想从宝蓝锦袍举子嘴里套出些有用的话来。
陆语芊和陆语柯坐在角落,把这番对话一个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。
陆语柯放下茶盏,凑过来压低声音,“三姐姐,我觉得这人有问题!”
陆语芊端起茶盏轻抿,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的目光无意扫过靠窗那桌,轻声道,“这人话说得越含糊,越感觉他心里有底气。
真正什么都不知道的人,才会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。
这种话说一半藏一半的,或许真有什么门路。”
陆语柯听了,眉头微微皱起,“三姐姐......”
陆语芊按住她的手,示意她别出声。
两人又坐片刻,伙计提着食盒过来,两人结账后离开福满楼。
上了马车,陆语柯憋不住问道,“三姐姐,你说那人到底是有真门路还是故弄玄虚?”
陆语芊靠在车壁上,“看他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不像是装的。”
陆语柯有些关键,“那咱们要不要去跟傅家说一声?四姐夫要是没准备,岂不是吃大亏?”
陆语芊摇头,“你去跟傅家说,说什么?
让傅家兄弟俩赶紧去走门路?
马上就会试了,那不是添乱吗。”
陆语柯腮帮子鼓鼓不说话了,但手指一直揪着车帘的边角。
回到荣安堂,顾芳华正靠在窗下看花,窗台上摆着几盆春兰。
姐妹俩把今日的铺面账目报一遍,又说起福满楼的事。
“祖母,您说......会不会像大哥会试那年一样,会试试题又......”
顾芳华摇头,“往年会试前,总会有些人在外头故弄玄虚。
有的确实有些来路,可但凡真有门路的,绝不会在酒楼上说自己‘心中有数’。
真正拿到题的人,连门都不敢出。
这人估计有些旁门左道,以为自己拿到了‘真题’。”
顾芳华顿了顿又道,“至于要不要往傅家传话......你们想想,傅山长在嵩阳书院教了这么多年书,若能押题,他早就押了。
他教学生向来是‘以不变应万变’,根基牢靠,考什么都不怕。”
陆语芊在旁点头,“孙女明白了,那咱们就当没听见,也不往外传。”
顾芳华笑笑,“明早庄子里送笋过来,让人送一筐到傅家去,就说侯府庄子上刚挖的,给傅家尝尝鲜。”
“孙女晓得了,这几日暖房里新出的菜蔬也送去些,让四妹夫吃好喝好,一举高中!”
陆语柯“咯咯”笑,“侯府这么惦记他,四姐夫肯定会高兴坏的!”搞不好以为是四姐姐惦记他。
“坏小子!坏小子!”阿北站在铁架子上嘎嘎叫,知道几人在说傅晗,它也来凑热闹。
“哈哈哈哈......”
二月十一,傅昀在书房里对着自己写的一篇策问反复改了三遍,纸篓里塞满废稿。
傅晗推门进来递了盏热茶,“大哥,明日就进场,现在该歇歇了。”
傅昀接过茶放到桌上,揉揉发酸的眼睛,把最后定稿的那篇又看一遍搁下,“你倒是一点也不紧张。”
傅晗摆手,“现在紧张也无用,不如咱们去尝尝,厨房新做的腌笃鲜。”
傅昀......他怀疑弟弟是来炫耀的!而且他有证据!
二月十二,贡院门开。
数千举子鱼贯入场,搜检、点名、分号舍,一直折腾到日头西斜才安顿下来。
傅昀分在天字号第二十七号,傅晗分在地字号第十九号,隔着几排号舍。
第一场,贴经。
题目中规中矩,都在意料之内。
第二场,论。
卷子发下来时,不少号舍里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,还有人没忍住“啊”一声。
之前热闹的押题,治河、边防、盐政,全没出现。
策问考的是“论君子不器”,出自《论语·为政》,老得不能再老的题目,可偏偏没人押,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太“平常”不会考。
傅晗看着卷子上的题目微愣,随即嘴角一弯。
他搁下笔,闭目养神片刻,然后不紧不慢地研墨铺纸,提笔开始作答。
天字号第二十七号里,傅昀看着卷子上的题目松了口气,低头答题笔尖如飞。
旁边一间号舍里,有人呆坐半炷香,忽然把笔一摔,开始低声咒骂。
还有人写了半篇就停笔,对着卷子发呆,额头上全是汗。
监考官背着手从号舍间走过,面无表情。
他走到地字号第十九号门口时脚步顿住,看见里头那个穿青布直裰的年轻人正垂头奋笔疾书,字迹端正不疾不徐,满卷墨香在微凉的春风里淡淡散开。
监考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,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声响,像在给满院子的考生计着时辰。
远处贡院外头,几个皇子府在各自的书房里,算计着己方有多少人能上榜。
只是,等九日后大门一开,带给他们是惊喜还是惊吓,就犹未可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