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语芊并不知道自己引得上头人的关注，她坐回椅子，用余光扫了一圈。
皇后端坐正中，左右两侧是德妃和徐贵妃，再旁边是王淑妃、杨昭仪、王昭容、郑昭媛、陈婕妤，还有一些份位更低些的嫔妃。
德妃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，坐姿端方，瞧着比在场所有嫔妃都沉稳。
徐贵妃坐在她下首，穿着银红绣芍药的锦袍，妆容精致，可腰间垫了个厚实的软枕，行动间依然有些迟缓，走路时右手还扶着腰，想来是除夕宫宴受伤，到现在还没好全。
三皇子的母妃王昭容自是知道今日春日宴的目的。
她方才进来时只粗粗看了一圈，这会儿坐定后，眼神时不时往方晚秋那边飘。
方晚秋自是有感觉的，但她垂着头只当不知。
而陆语芊因为大姐姐的缘故，还特意关注了一下陈婕妤。
陈婕妤穿着灰蓝色的素面衣裳，头上只戴了一对点翠耳坠，整个人清淡得像一株角落里的兰草。
仿佛今日所有与她无关，她只是来凑数的。
感觉到有人在看她，她抬起头来，与陆语芊的目光对上，陈婕妤淡淡一笑。
陆语芊也回以恬静一笑。
顾皇后端起茶盏轻抿，目光在满园花草和座中姑娘们脸上缓缓扫过。
她放下茶盏笑道，“今日这春日宴，本宫筹备了些日子，倒也不是为了别的，就是看着这满园花开，想起你们这些年轻姑娘来。
本宫不比从前了，但瞧见你们坐在这儿，觉得自己都年轻了几岁，心里也跟着轻快。”
顾皇后说话轻柔、态度温和，底下的姑娘们也没那么紧张，有个大胆的还接话道，“皇后娘娘风华正盛，哪里就不比从前了。”
另外还有姑娘连声附和，既拍皇后娘娘的马屁，又将现场气氛炒起来。
陆语芊看着这几个姑娘心中咋舌：你们就是我祖母说的“托儿”吧！
顾皇后笑着听姑娘的吹捧，也不回话。
然后她目光一转，落在徐贵妃身上。
自从除夕过后，徐贵妃就窝在永宁宫养伤，今日是除夕宫宴后的第一次见面，这么久没见，这张脸看着也没那么讨厌了。
顾皇后笑着说道，“贵妃今日也来了？
摔伤这么久都没好利索，所以说年纪大了就得好好将养。
今日出来坐坐也好，看着年轻姑娘们心情舒畅，自个儿身子也好得快些。
徐贵妃，你说是吧？”
顾皇后笑意盈盈，却句句踩在徐贵妃的脸上。
徐贵妃年轻时容色倾城，进宫后独宠多年，皇后当年没少吃她的冷脸。
如今徐贵妃腰伤未愈，面色也不如从前鲜亮，更无法与满园正当妙龄的姑娘相比，顾皇后理所当然踩她几脚。
徐贵妃放下茶盏，面上笑容不变，声音竟比皇后还软三分，“多谢皇后娘娘记挂。
臣妾这腰啊是摔得不轻，可到底比不得娘娘为后宫日夜操劳。
娘娘比臣妾还年长几岁，才是该好生将养。”
听到她的回击，顾皇后微微眯眼，果然还是一样讨厌！
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德妃就在旁边笑着接话，“贵妃说的是，皇后娘娘这些年替陛下管着六宫，辛苦得很。
臣妾前几日还跟贵妃说，皇后娘娘的凤体安康，才是咱们后宫的头等大事。”
德妃这一开口，明显是在给徐贵妃递梯子。
顾皇后看德妃一眼，面上笑意不减，“德妃有心了。”
徐贵妃朝德妃微微颔首，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顾皇后心中轻嗤，从前关系浅薄的两人，如今倒联合在一起来对付她了，只是不知两人能好到几时。
不过今日的重点不是她们，顾皇后又将目光放回到底下的姑娘身上。
而姑娘们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直面后宫娘娘“打嘴仗”，顾文茉看得津津有味，恨不得对她们道：接着奏乐接着舞！
顾皇后转了话头，“今日来的都是各家的好姑娘，本宫方才进来时瞧了一圈，有几个面生的，大约是头一回进宫，不如介绍介绍自己，让大家认识认识。”
几个姑娘连忙起身行礼，自报家门。
顾皇后一一笑着点头，又问了几人年纪、读什么书、平日里做什么消遣之类的家常话。
姑娘们有的答得利落大方，有的怯生生的声音发颤，有的则抓紧机会多说几句，想给皇后娘娘留个好印象。
与这些姑娘交流一番，顾皇后接着说道，“你们几个大多是这两年进京的，大约没见过两年前西戎使团进京时的盛况。
那时两国年轻人文比武比，宣平侯府的两个姑娘力挽狂澜，一个一曲琵琶力压西戎的乐师，一个骑射赢下西戎朔公主，为咱们大梁的姑娘争了不少脸面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目光落在陆语芊身上，笑意更深几分，“只可惜四姑娘如今跟使团去西戎，今日不在这儿。
三姑娘倒是在，三姑娘的琵琶可是京中一绝，在座许多人都还没听过。
不知三姑娘可愿为大家弹一曲，让大家一饱耳福？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推辞便是失礼。
陆语芊站起身来，朝皇后福礼，“皇后娘娘谬赞，臣女不过是学了些皮毛，当不得‘一绝’二字。
今日园中桃李争春，臣女便奏一曲《阳春白雪》权当应景，还请皇后娘娘和诸位娘娘、姐妹不要见笑。”
皇后点头，抬手示意宫女去取琴。
不多时宫女便捧着一把琵琶进来，躬身递到陆语芊手中。
陆语芊接过琵琶，在敞轩中央坐下。
她把琵琶横在膝上，左手按弦，右手轻轻一拨，试了一个音。
弦音清越，在敞轩里荡开，仿佛把满园的花香和暖风都收进了弦里。
她定神指尖轻拢慢捻，一曲《阳春白雪》从弦上流淌出来。
旋律清新流畅，描绘出冬去春来、万物复苏的初春美景，带来生机与希望。
座中的姑娘们有的闭眼倾听，有的微微侧首，有的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弦音轻轻叩着椅子扶手。
嫔妃们也都收住话头，各自端着茶盏，目光落在陆语芊的手上。
直至琵琶曲停，只余一抹余韵在空气中袅袅不散。
敞轩里安静一瞬，顾皇后当先击掌，众人跟着鼓起掌来。
正要说话，园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低的笑语。
众人循声望去，就见竹帘外头的花径上，几个男子正沿着石板路往敞轩这边走。
当先一人正是五皇子吴承乾。
他身后跟着大皇子、三皇子、七皇子还有几个宗室子弟。
几人走到敞轩外头停下，五皇子朝皇后拱手，“母后，儿臣几个方才在园子东边的凉亭里说话，忽然听见这边有琵琶声，忍不住循着声过来。
唐突了母后的春日宴，还请母后恕罪。”
皇后笑着摆手，“既是循着琴声来的，那便不算唐突。
陆三姑娘的琵琶确实弹得好，你们来得不算晚，方才那一曲《阳春白雪》你们虽只听到尾巴，也算有耳福了。”
众位姑娘起身给诸皇子请安，陆语芊抱着琵琶正要退下，顾皇后看她一眼，勾唇浅笑。
只是当她的目光放到儿子身后时，发现少了一人，“你们几个兄弟都在，老六呢？”
当事人不在，她还怎么做媒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