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在颖州通判府安顿下来。
大郎二郎除了上课,其他时间都黏在顾芳华、几个姑姑和苏姐儿身边。
“四姑姑呢?”
“你四姑姑在西戎呢。”
“西戎?”大郎问弟弟,“西戎在哪里?”
二郎,“在千里之外!”
“哇,好远!”
千里之外的西戎,三月十七,朔公主婚礼前一日。
朔公主的婚礼前夜,按照西戎的规矩,男方部落的迎亲队伍在日落前赶到王庭。
领头的是一队骑手,个个穿着簇新的皮甲,马脖子上挂着铜铃,跑起来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。
为首那人翻身下马时,陆语芝正站在朔公主的帐外,隔着人群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身量比巴图尔高半个头,肩宽背阔,笑起来时露出一排白牙,憨厚里带着几分爽利。
朔公主从帐里出来,那人迎上前,右手按在胸前,弯腰行了个西戎礼,声音洪亮,“阿茹娜,我来接你了。”
朔公主扬着下巴,上下打量他一眼,轻哼道,“迟了一刻钟。”
那人挠挠后脑勺,嘿嘿笑道,“路上有段河滩陷住马腿耽搁了,我赔你一只羊。”
“一只羊就想打发我?”
“那......两只?”
朔公主没忍住,嘴角弯了一下,又飞快压回去,转身往篝火那边走。
那人赶紧跟上去,迈着大步子,像只怕被丢下的大狗。
长乐郡主站在陆语芝旁边,用胳膊肘碰她,压低声音道,“这就是朔公主的驸马?瞧着还行,一看就知道以后朔公主说了算。”
吴承淼“啧啧”道,“不是说西戎男人像狼吗,这男子怎么像只......”
陆语芝不赞同道,“狼和狗有时看外形是看不出的,或许人家看着温驯,心里却住着一头狼呢。”
很快,陆语芝的话就被证实了。
得知他们是从大梁来观礼的,吴承淼一行大梁男人,就成了这一群草原狼灌酒的目标。
篝火在营帐中间的空地上烧得正旺,火苗蹿得比人还高,把四周毡帐映得红彤彤的。
西戎的年轻男女围着火堆站成一圈,男的穿着各色皮袍,女的辫子上缀了银饰和彩珠,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。
几个马奶酒坛子摆在火堆旁边,有人拿木碗舀酒,挨个递给众人。
朔公主端来一碗,走到陆语芝面前递给她,“尝尝,今晚的酒可不一般,是我自己帐里酿的。”
陆语芝接过碗抿了一口。
她还是有些喝不惯,不过比头一回喝顺喉些,后味里有一丝回甘。
她捧着碗,跟着朔公主走到火堆边上。
驸马站在火堆另一侧,正被几个同部落的年轻人推搡着,有人起哄让他唱歌。
他也不推辞,清了清嗓子,张口就唱。
西戎的歌调子悠长,像风从草原这头吹到那头,歌词陆语芝听不懂,可那旋律里的高兴劲儿,不用翻译也听得出来。
他唱到一半,朝朔公主这边看过来,一双眼犹如今晚的繁星,朔公主偏过头去,拿碗挡住半边脸,可耳朵尖却红了。
一曲唱完,众人鼓掌叫好。
驸马大步走过来,朝陆语芝拱手,用带着口音的汉话道,“你就是陆四姑娘?阿茹娜在信里提过你。
说你骑射好,能跟她跑个平手。”
陆语芝端着酒碗还礼,“驸马过奖了,是朔公主让着我。”
驸马摆手认真道,“她从不让人的,你定有自己的本事。”
说完他自己先笑了,“我叫阿木尔,你叫我名字就行。
往后你来草原,我请你骑我的马,比阿茹娜那匹追风还快。”
朔公主在旁边听见踢他一脚,“你少吹牛,你那匹黑旋风连追风的尾巴都追不上。”
阿木尔笑着躲开,又凑回来,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,塞到朔公主手里。
朔公主低头一看,是一把小小的骨梳,梳背上刻了一匹歪歪扭扭的马,比朔公主自己画的那匹还丑。
朔公主盯着那把梳子看,忽然拿梳子敲他脑门,“你这刻的什么玩意儿?狗不像狗,马不像马。”
阿木尔揉着脑门,“我刻了半个月呢,你嫌丑就别要。”
朔公主把梳子揣进怀里,“哼,谁说我不要了。”她说完转身就走。
阿木尔揉着脑门,追着朔公主跑。
陆语芝:咦,这爱情的酸臭味。
火堆边的舞会渐渐热闹起来。
西戎的年轻男女手拉着手,围着篝火转圈,步子虽简单,但跳起来裙摆飞扬,银饰叮当,热闹得很。
陆语芝被朔公主拽进圈子,吴承淼和长乐郡主也被几个西戎姑娘拉了进去。
吴承淼跳两步就踩了旁边人的脚,被瞪一眼,他赔着笑脸往后退,退两步又踩了另一个人的脚。
他索性不跳了,退到圈子外边,蹲在火堆旁边烤羊肉吃。
长乐郡主倒是学得快,跟着旁边一个西戎姑娘的步子,转两圈就顺了,裙摆旋开,在火光里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。
陆语芝跳两圈,出了一层薄汗,很快也退下来,走到火堆另一边,找个木墩坐下。
风鸣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她只吃肉没喝酒,要保护小徒弟。
阿木尔带来的人知道吴承淼是大梁人,便拉着他喝酒,不是小口抿,而是一口气干一大碗。
吴承淼很快败下阵来,其他几个宗亲见此情形想溜,都被阿木尔的人捉住了。
虽然语言不通,但喝酒又不需要翻译,喝就完了。
陆语芝笑看着吴承淼等人被灌酒:该,让你怀疑别人的狼性,现在知道厉害了吧!
朔公主跳完一曲,站到陆语芝身边喘气。
“明天我就走了。”朔公主忽然开口。
陆语芝侧头看她,火光映在朔公主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,那双平日里张扬明媚的眼睛,此刻安静地盯着火堆里某一根烧得通红的炭。
“阿木尔那个部落,离王庭要走三天,你们离开的时候,我不能来送了。”
陆语芝还想说什么,朔公主却道,“语芝,这里有自由的风,如果......你厌倦了大梁的生活,就来西戎找我。
如果你男人敢管你,你就踹了他,西戎好男人有的是,不是巴图尔那样的,比他好一万倍。”
不小心听到这话的巴图尔,嘴巴气歪了!
“好!”陆语芝点头,眨掉眼中的泪光,“朔公主,你是西戎月亮,如果有人让你蒙尘,你也踹了他,做自己最明亮的月亮!”
“哈哈哈哈......”朔公主笑声爽朗,她笑着伸出右拳,陆语芝伸出手与她碰拳。
“语芝,你能这样想,你将来的日子不会差!希望我们还能有见面的机会!”
“会有的!”陆语芝笑着说道。
第二日,才是正式的迎亲,陆语芝见识到了与大梁完全不同的婚礼仪式。
热烈而又隆重。
等吴承淼他们醒的时候,新娘子已经走出几十里了。
“那群狼呢!”吴承淼揉着胀痛的太阳穴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