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朝带着亲兵押着几辆囚车回京。
囚车里是青石镇底下作坊的管事和几个工匠头目,后头跟着十几辆大车,车上装的是封存好的甲胄兵器,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他进城后便直奔大理寺,把人和物证交割清楚,自己带着供词和账册进宫面圣。
乾元殿中,皇帝一张张翻看顾朝呈上来的供词,面色看不出什么,可翻到最后一页时,枯瘦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。
“李县令是彭家旧部?”
顾朝躬身道,“是,李县令早年受过彭家提携,二皇子在世时,李县令曾替二皇子办过几桩差事。
后来二皇子殁了,有人拿住李县令的把柄,他便一直替青石镇庇佑、遮掩,前后有四年之久。”
看到两个知情人都“意外”死了,皇帝把供词合上,对着顾朝摆手,“近日辛苦了,下去吧。”
顾朝离开后,皇帝一人在殿中枯坐半晌,他想看看,接下来哪个儿子会冒头。
结果没让他等太久。
第二日一早,大理寺接到密报,说五皇子在清河庄的库房里藏着一批兵器甲胄,数量不少,用油布盖着,藏得严严实实。
同日午后,有人检举八皇子在城东一处庄子里藏着封存的兵器,意图不轨。
到了傍晚,大皇子府的一个偏院也被人翻出了几口箱子,里头是崭新的刀枪。
三份弹劾奏折,同一天递到御前。
大皇子吴承安跪在乾元殿书房的地砖上,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面前摊着那份从自己庄子搜出来的兵器清单。
“父皇,儿臣冤枉!儿臣从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、被谁放进庄子里的!这分明是有人栽赃!”
五皇子吴承乾跪在他旁边,面色沉凝,闻言立刻接话,“父皇,儿臣也觉蹊跷。
儿臣的庄子里怎么搜出兵器,儿臣真的毫不知情。
可儿臣有一事想问大哥,青石镇的作坊,最初是二哥私建,二哥生前与大哥走得最近,这些东西从青石镇流出来,大哥当真一点都不知情?”
大皇子猛地转头看他,眼睛瞪圆了,“五弟你什么意思?你庄子里也搜出了兵器,你倒来问我?”
八皇子吴承端跪在最后头,“父皇!这分明是有人要一网打尽,把我们兄弟三个都拖下水!
儿臣请父皇彻查,到底是谁把东西塞进来的!”
皇帝坐在御案后头,手里端着茶盏,不紧不慢听三人掰扯。
他听着三个儿子互相攻讦,越说越急,越说越离谱。
老大说是老五栽赃,老五说是老八心虚,老八说是老大贼喊捉贼。
三个人跪在地上,吵得面红耳赤,谁也不让谁。
皇帝把茶盏往案上一搁。
“够了。”
他轻飘飘一句,三个皇子齐齐噤声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可能是天气转暖,他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,消渴症的症候稳住,人也胖回来一些,说话都有中气了。
可此刻他看着三个儿子,眼底暗色沉沉。
“老五,你说你不知情,那你庄子里的兵器,是天上掉下来的?”皇帝先看向五皇子。
五皇子伏地,“儿臣不敢欺瞒父皇,儿臣确实不知。”
他心里都恨死了,他手里那么多庄子,不可能个个都守卫森严,现在被老八捉住空处,就这么被栽赃了。
皇帝又看向八皇子,“老八,你说有人要一网打尽,那你告诉朕,谁要一网打尽?是你两个哥哥,还是朕?”
八皇子吓得连连磕头,“父皇明鉴!儿臣绝无此意!”
“老大。”皇帝最后看向大皇子,“你是监国的皇子,青石镇的事,就在你眼皮子底下,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?”
大皇子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。
他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,“父皇,儿臣......儿臣确实不知。”
皇帝站起身,走到三人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
“朕还没死呢。”他声音冰冷,盯着三人的后脑勺道,“你们一个个的,在朕眼皮子底下,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们玩得什么花样?”
三人伏在地上,谁也不敢抬头。
皇帝转过身,走回御案后头坐下,声音恢复平日的淡漠,“老大,你监国这几个月,朝堂上闹成什么样子,你心里清楚。
从今日起,折子送回内阁,由李阁老领着几位老臣共议。
你回府闭门思过,没朕的旨意,不许上朝。”
要不是这作坊是老大从老二手里接过来的,并且那些东西只生产未使用,老大今日就走不出这扇门。
可是那些东西也只是暂时没用,用的时候刀斧便要落在他身上了。
老大心生妄念,不能再监国。
大皇子身子一颤,最终只能不甘叩头道,“儿臣领旨。”
“至于你们两个,都给我滚回去思过!”皇帝说完这句话,浑身疲惫。
他觉得自己真的老了,如果他还年轻,这三个儿子......不要也罢。
三人灰溜溜地滚出乾元殿。
大皇子如今被夺监国之权,又被变相软禁在皇子府,眼看没了指望。
八皇子与他的联盟瞬间瓦解,两人招呼也不打一声,各自甩袖离去。
五皇子面上惶恐,心中却是对这个结果很满意。
老大不能再监国,还与老八闹掰,正是他想要的。
看着前头渐行渐远的两兄弟,他嘴角不自觉勾起。
而乾元殿中,皇帝想到这件事的“始作俑者”,他的好大儿吴乾昭,第一次后悔给他死后的尊荣。
“朕......是不是不该给彭氏追封......”
胡安心里咯噔一下,弓着腰不敢接话。
皇帝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上的供词,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烦躁,“朕怜悯他,追封他母妃为皇后,他倒好又是私通外敌,又是挑拨兄弟斗争。
朕养的好儿子!”
胡安听出这话里的意思,皇帝不是真要废彭皇后的追封,是气急拿这个说事。
可彭皇后虽已不在,可她是皇帝的原配嫡妻。
当年皇帝登基前,彭家出力不小,后来彭家败了,皇帝登基后迟迟不给她追封,一直拖到二皇子死,才追封为皇后。
这事虽然大家面上不说,私下谁不非议几句。
若如今再废了追封,那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天下人,皇帝对原配嫡妻,刻薄到了骨子里。
这名声传出去,怕是比青石镇的事还伤人。
胡安斟酌片刻,弓着腰轻声道,“陛下,奴婢多嘴一句。
彭皇后在世时,性子出了名的良善。
二皇子......二皇子也是左了性子,才走上岔路。
可彭皇后从来没害过人,宫里上下都知道。
陛下当年追封她,是念着旧情。
如今若为了皇子的事,把气撒在彭皇后身上,奴婢怕......怕外头的人不知道内情,反倒误会陛下......”
皇帝靠在迎枕上,闭着眼没有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皇帝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“你说得对,彭氏......没做过什么错事。
是朕亏欠了她。”
胡安松了口气,不再多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