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的案子，在朝堂上闹闹哄哄好一阵。
德妃也因儿子连累，在后宫沉寂下来。
好在她的位分没变，不然现在有的是拜高踩低的人来踩她一脚。
青石镇在归德府丰水县治下，距离颖州府不远，归德府出了大案，颖州府这边很快便得到消息。
陆辰彦一开始只当新鲜事说给祖母听，可见祖母、妹妹们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，才知道揭开此案的，竟就是祖母她们。
差点把陆辰彦吓出个好歹。
祖母带着妹妹们特意来颖州看他，却在路上遇到这样惊险的事。
顾芳华安慰道，“好了，我们不是没事吗，青石镇的事具体是怎么一回事，你说给我听听？”
陆辰彦把朝廷的邸报简要说了一下，青石镇底下藏着一个地下作坊，造的是兵器甲胄，前后经营将近四年。
作坊还抓了不少流民和附近村子的壮丁打黑工，不给工钱，也不许离开。
如今案子被京畿军查抄，主犯被判秋后问斩，从犯流放三千里，被强征的百姓查明身份后，每人发了补偿银，遣散回乡。
他有些后怕地说道，“后山那边还藏着百来号人，是看场子的，个个身上都带着刀。
作坊被查抄那日，那些人还想负隅顽抗，被京畿军围捕，死伤大半。”
堂中安静片刻。
陆语柯手里的果子“啪”地掉在桌上，滚了两圈。
她瞪大了眼睛，“百来号人？还带着刀？那我们算是捡回一条命......”
陆语茵也是一阵后怕，虽然带着不少护卫，但后山百来号人要是一涌而下，她们一群人老的老小的小，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陆语菲蹙眉，“大哥，你说那作坊里还抓人打黑工？”
陆辰彦点头，“抓了不少，前后怕有几百人。
有些死在了里头，有些熬不住想跑，被捉回来打了个半死。
这回查抄，光从地牢里救出来的就有几十个。”
陆语茵想到那个提醒她们离开的女孩，“祖母，您说那个女孩是原本镇上的人，还是被人抓来的？”
顾芳华摇头，“暂时不知，不过你放心，你表伯该是把人救出来了。”
虽然没有那女孩的提醒，她们也会尽快离开青石镇，但她冒着危险提醒，她是承这份情的。
只是不知道，那孩子现在的情况如何。
几人正说着话呢，门房的老仆跑得气喘吁吁，说顾将军派人送来一个姑娘，人是用担架抬着的，现放在二门外头。
几人心中一动，莫不是......
陆语芊她们姐妹仨腿脚快，跑去前头看。
见面一瞧，担架上躺着的那个小小的人影，灰扑扑的旧衣裳，乱蓬蓬的头发，脸瘦得脱了形，嘴唇干裂，眼睛紧闭着。
正是青石镇那个女孩。
她比那日更瘦，脸颊凹下去，颧骨突出来，衣裳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渍和暗色的血痕。
送人来的兵卒说，顾将军那日查抄青石镇时，在一条巷子里发现了她。
她晕倒在墙根下，身上烧得滚烫，肋骨骨裂，内腑也有损伤。
顾将军让人在镇上找了个大夫简单医治包扎，可军务在身不能久留，送回京城太折腾，还是颖州近些，便将人送了过来。
陆语茵蹲在担架旁边，伸手探那女孩的额头，烫得她缩回手。
“她烧得厉害，得先退热。”她说着跑去拿自己的药箱。
方晚晴让人先把女孩抬到后院西厢的空房里，又吩咐丫鬟去烧热水、备干净的被褥。
陆语芊让丫鬟用温水给她擦脸和手。
擦干净之后，那张小脸露出来，虽然瘦得脱形，可眉眼间还能看出几分清秀。
她约莫七八岁的年纪，手上全是茧子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。
顾芳华她们和陆语茵一齐进到西厢，陆语茵先掰开女孩的嘴灌进半包退热药粉。
两刻钟后，热度退下来一些，方晚秋请的老大夫也来了。
他坐到床边的矮凳上，伸手搭上女孩的手腕，闭着眼把脉，又翻她的眼皮，看舌苔，最后轻按她肋下的位置。
女孩在昏睡中轻哼，眉头皱紧。
大夫收回手，对顾芳华道，“这姑娘脉象细弱而数，是气血两亏、外邪未清之象。
她身上的高热虽退了大半，可内里的损伤不轻，肋骨骨裂，好在没有戳到脏腑，可肋下有瘀血。
此外，她该是被人喂过哑药，索性中毒不深，等身子其他病灶治好之后，可再行医治。”
他顿了顿又道，“最要紧的是，她这身子底子太差。
七八岁的孩子，本该是长身体的时候，可她气血亏得厉害，像是长久吃不饱、睡不好，又受寒湿。”
方晚晴赶忙问道，“大夫，可能治好？”
大夫点头，“治是能治，只是需要时日。
我先开两剂方子，一剂化瘀止血，一剂补气养元。
头三日每日一剂，之后隔日一剂，吃上十来天再看。
这姑娘得静养，不能挪动、受凉，饮食上先以米汤、稀粥为主，慢慢再加些肉末和蛋羹。
等她能下床了，再补些温补的汤水。”
方晚晴点头，“麻烦大夫开药，顺便把您刚才交代的内容再给我们写一遍，我们怕记差了。”
“好，在下这就去写药方和注意事项。”大夫也不多言。
好一通忙活后，天也黑了。
陆语茵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，对顾芳华和方晚晴道，“祖母、嫂嫂，她一时半会儿醒不来，我在这儿守着，她要是醒了，我正好给她换药。”
顾芳华点头，方晚晴给她留了一个丫鬟在外间听使唤，便跟着顾芳华出去了。
女孩昏昏沉沉地躺了三天。
头两天烧退了又起，陆语茵守在旁边，按时灌药、换药、擦身。
第三天傍晚，她终于彻底退烧，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动了动，慢慢睁开眼。
她先是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帐子，又转头看看四周，最后目光落在床边坐着的陆语茵身上。
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盯着陆语茵看了好一会儿，嘴唇张合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，“你......是来福客栈请我吃汤面的人？”
陆语茵点头，端过来一碗温着的米汤，用小勺舀一勺送到她嘴边，“先喝点东西，你昏了三天，肚子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女孩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米汤，眼泪忽然大颗落下。
她没有大哭，只是眼泪无声淌下，顺着瘦削的脸颊流进枕间。
陆语茵把碗放下，拿帕子替她擦脸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春妮。”女孩的声音还是有些哑，但比方才大声些，“我姓胡，叫春妮。”
陆语茵又拿起碗，将小碗米汤给她喂下，“春妮，只能先吃这些，你饿了太久，得慢慢来。”
春妮点头，或许是吃过东西，她脸色好了许多。
陆语茵把碗搁在床头，坐在床边问她，“你家在哪儿？家里还有什么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