颖州府通判后院一间厢房里,顾芳华在睡梦中猛地惊醒。
值夜的丫鬟比较警醒,掀被从小床上爬起,隔着帐幔问道,“太夫人,您怎么了?”
顾芳华喘着粗气,额头上全是汗,半晌她才答道,“没事,可能是被梦魇着了。”
丫鬟听声音觉得不对,点燃一盏油灯,掀开半边帐幔。
顾芳华这时也坐了起来,她身上都是汗不舒服,“打些热水,我要擦身。”
等她收拾好,天已经微微亮,顾芳华也没了睡意。
她这边的动静,隔壁的陆语桐听到了,她让琄儿过来瞧瞧是怎么回事。
得知祖母梦魇,她洗了把脸,头都没梳就过来了。
顾芳华看到她这么早,散着个头发就来,还有些懵,“怎么了?”
陆语桐看她精神还不错,便坐到她身边,“听说您魇着了,我不放心,过来看看。”
顾芳华轻拍她的手,“无事,只是......突然梦到你二弟,梦里他受伤了,我才被惊醒的。”
其实不是,梦里陆辰明与人拼死打斗,最后中毒身亡。
梦太真实,她是被吓醒的。
陆语桐安慰道,“祖母放心,二弟不是一人在北境,还有两个表弟呢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......就是不放心。”顾芳华越说声音越低。
陆语桐看祖母有些失神,不知该怎么安慰,突然,她想起了那只聒噪的鸟。
“祖母,您要是不放心,不如让阿北给您送信,它飞得快!”
正所谓养鸟千日,用鸟一时!
阿北原本站在铁架子上睡觉,听到它的名字,绿豆大的眼睛突然张开,“送信,送信!”
顾芳华觉得这主意不错,她从荷包里取出竹哨,轻轻一吹。
阿北便扑棱着翅膀飞到矮几上,歪着头看顾芳华。
“阿北,你去北境送个信,快去快回,知道吗?”
阿北歪头,似在思考,然后抬起一只脚,“三包瓜子!”
顾芳华点头,“行!你平安归来,给五包!”
阿北点头,不过它点头的动作是头不动,身体上下浮动。
陆语桐抿唇笑,立即去拿来纸笔,并裁成很小的字条,只写了“明,平安否,祖”五个字。
然后用蜡封了,绑在阿北脚边。
曾嬷嬷还趁这个时间,给阿北喂了一些吃食。
吃饱喝足的阿北带上信飞走了。
顾芳华叹了口气,对陆语桐道,“你再去睡一会儿。”
陆语桐挽着她道,“已经醒了,我去梳个头就来陪祖母。”
今日本来说好要去赏花的,顾芳华头有些疼就没去。
大家见祖母不舒服,说要取消行程,顾芳华摆手,“你们跟知州夫人都约好了,哪有临时爽约的?
不要扫了你们的兴致,我休息半日便好。”
最后方晚晴带着几个妹妹和孩子们一起去,陆语桐留在房中陪祖母。
院子里阳光正好,顾芳华让曾嬷嬷搬来一把躺椅,她盖了条薄毯,慢悠悠摇着便睡着了。
旁边,春妮坐在小杌子上,手里拿着一叠大郎、二郎之前用的识字卡,一张张翻着认。
陆语桐坐在她对面,面前摊着三本账册,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,眉头越拧越紧。
顾芳华在躺椅上睡了大半个时辰,醒来时日光已经快到正中,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下来。
她撑起身子,揉了揉额角,转头看见陆语桐还在对账,面前那三本账册翻得卷边,旁边的稿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勾画。
陆语桐的眉头拧成一道竖纹,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来回拨弄,拨着拨着又停下来,翻回前一页重新核对,反反复复。
顾芳华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,“对第几遍了?”
陆语桐抬起头来,揉揉发酸的眼睛,苦笑道,“三遍,怎么都对不上。
这本是在城南的绸缎铺,这本是城北的粮行,这本是京郊的庄子。
明明每本单独看都没问题,可合在一起看,就是差一笔银子。
我查了一上午,死活找不出差在哪。”
七皇子看陆语桐在外半个多月,一点回来的意思也没有,便把账本给她送过来。
现在他明面的产业,都交给陆语桐在打理,明明手下能人不少,偏偏这么老远送来让她核对。
顾芳华伸手把最近的一本账册拿过来,翻开看了看。
账页上用的是这个时代标准的四柱结算法,旧管、新收、开除、实在,每笔收支都记在相应的格子里,格式倒算规整,可记法繁琐得很。
一笔银子从总账拨到分账,要重复记三四遍,不同的账册之间靠“见总账”“见分账”这样的字眼来勾连,一不小心就漏下。
她翻了两页,又看看陆语桐的稿纸,上头画着不少竖线和箭头,像是自己试着把不同账册的数字串起来,可越串越乱。
她把账册搁回桌上,“你这账本,问题出在‘记法’上。
一笔银子从总账拨出去,分账记一遍,总账又记一遍,中间靠人眼来回对。
账少的时候还行,账一多,人眼盯不过来,漏下一笔、重记一笔都是常有的事。”
陆语桐点头,“我也觉得是这么回事,可账本向来都是这么记的,京城里那些大商号也都是四柱法,我试过改,结果自己先乱了。”
顾芳华靠在躺椅上,慢悠悠道,“四柱法本身没错,错在账页的结构上。
你现在是按流水账的顺序记的,哪天收、哪天支,顺着日子往下写。
可你要查一笔银子从哪来、到哪去,得从头翻到尾,翻完了还不一定找得全。”
她伸手指着桌上的账册,“我给你换个法子。”
陆语桐俯身认真听,连旁边的春妮都放下了识字卡。
“你把账页分成上下两栏,上头一栏记流水,照旧按日子往下写,今天收了多少、支了多少、谁经手的、什么由头,都写清楚。
下头一栏,另开一本总账,只记每笔银子的去向和来源。
比如绸缎铺这个月进了三百两货,你就记在总账的出项里,旁边注上‘见流水第三页,四月十二,苏州进货’。
等月底对账的时候,你拿总账去对流水,一笔一笔勾,勾不上的就是有问题。”
陆语桐听着,眼睛慢慢亮了。
她拿过草稿纸,在上面画两栏,一栏写流水,一栏写总账,又把方才对不上的那笔银子套进去试了试。
她发现这么记的话,那笔银子从总账拨到分账的路径一目了然,不会再出现“对不上却找不到哪里对不上”的情况了。
“还有。”顾芳华继续道,“你现在用的是见总账、见分账这样的字眼来勾连不同的账册,太麻烦也不准确。
你让账房在每本账册的页脚都标上页码,总账和分账的页码对应起来。
比如绸缎铺的流水是‘绸-三’,总账就写‘绸-三’,两边一对,页码相同的就是一笔。
页码对不上的,就是有问题的。”
陆语桐用顾芳华教的方子,重新整理一遍,一下就找出了错处。
“祖母,您真厉害!您这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?”
顾芳华晃着摇椅:哦,三十年的国企财务经验总结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