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是十五，各皇子妃进宫给顾皇后请安的日子。
五皇子妃卫氏正对着铜镜看丫鬟给她整理头面，铜镜中她穿着皇子妃常服，脸上搽了点胭脂，衬得她那张略显清瘦的脸多了几分精神。
她对着镜子照照，没什么可挑剔的才起身，问一旁的嬷嬷道，“景哥儿可醒了？”
三皇孙吴世景，如今就养在五皇子妃的院子里，衣食住行她亲自过问。
嬷嬷在旁边回道，“近日天气有些热，三皇孙昨晚睡前闹觉，现在还没醒呢。”
五皇子妃看看窗外的日头，“那就让他多醒一会儿，要是景哥儿觉得热了就去取些冰来，记住放得远些，不可让他贪凉。”
“是，奴婢记下了，时辰差不多了，皇子妃该进宫了。”嬷嬷提醒道。
五皇子妃呼出一口气，扶着旁边的丫鬟道，“走吧。”
她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时，大皇子妃、七皇子妃都已经到了。
三人寒暄两句，一起进了坤宁宫，给顾皇后请安。
顾皇后今日穿着绛紫色的凤袍，端坐在上首。
几人行礼落座，宫女端上茶来，顾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环顾座上的三个皇子妃开口道，“来请安的人愈发少了，不过是好事。
前些日子老六家的生了，老八家的再过几个月也要生产，皇家子嗣绵延，本宫瞧着心里高兴。”
她虽这样说着，但几个皇子妃还能不知道顾皇后心里想的是什么。
不过大皇子妃还是笑着应和，“母后说的是，六弟妹那孩子，臣妾前日去看了，眉眼像六弟，长大了一定是个俊俏的。”
五皇子妃也跟着说几句吉利话。
陆语桐坐在末座，并没有多言。
倒是顾皇后看她没说话，便笑着打趣道，“老七家的出去两月，倒是有些胖了。”
陆语桐不好意思道，“妾身也觉得腰身有些紧，可能是跟在祖母身边，当自己是未婚的姑娘，没忌口。”
顾皇后笑得一脸慈爱道，“这样就很好，太瘦了不好生养......”
她说到一半顿住，似乎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说，便又岔开话题，说起其他事。
陆语桐虽极力“掩饰”，但面上还是带出一些落寞，心里却想着：真好，今日请安都可以不用说话了。
顾皇后又说了几句家常，便端茶送客。
几人起身告退，鱼贯走出正殿。
五皇子妃走在最后，沿着长廊往东边去，皇长孙如今养在坤宁宫东偏殿，她想趁这个机会去看看儿子。
东偏殿里皇长孙正坐在一张矮榻上，面前摆了一堆木头雕的小动物，有老虎、兔子、小马。
他穿了一件大红的小锦袍，脖子上挂着赤金长命锁，手里攥着一只木头老虎，正不知道地跟旁边的乳母说着什么，脸上的笑把眼睛挤成两条缝。
五皇子妃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，心里酸涩又翻上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，乳母看到她便给她行礼。
五皇子妃摆摆手，蹲在矮榻旁边，伸手摸摸儿子的脑袋，轻声道，“世延，娘来看你了。”
皇长孙抬起头来，看她一眼，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，明显不记得她是谁。
他也没有喊人，只是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小老虎。
五皇子妃的手悬在半空，指尖还留着他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，她忍着鼻酸，又凑近些笑着说，“世延，这个老虎是谁给你雕的？真好看，让娘看看好不好？”
皇长孙把老虎往怀里搂了搂，别过脸去，朝着门口的方向伸出手。
五皇子妃回头一看，顾皇后正站在东偏殿的门口，面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然而这笑落在五皇子妃眼里是那么的刺眼。
“世延，到皇祖母这儿来。”顾皇后蹲下身，张开胳膊。
皇长孙立刻从矮榻上滑下来，迈着两条小短腿，摇晃地跑过去，一头扎进顾皇后怀里，小手搂住她的脖子，奶声奶气地喊道，“皇祖母。”
顾皇后把他抱起来，掂了掂后轻点他的鼻子，“我们世延又胖了。”
皇长孙“咯咯”笑地躲开皇祖母的指尖。
五皇子妃站起身，站在矮榻旁边，手垂在衣襟里，悄悄握紧。
顾皇后抱着皇长孙走进来，在榻上坐下，把孩子放在膝头，这才抬眼看儿媳一眼，“世延如今大了会认人，你平日来得少，他不认得你也是常事。
你没养过孩子，不知道孩子的脾性，别急，慢慢来。”
五皇子妃握紧的拳头松开，又死死握紧。
她看着顾皇后膝头这个正低头玩老虎的孩子，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，生下来就被抱走，她连一口奶都没喂过。
母后说她“来得少”，可她每个月只能见这么一次，有时孩子还睡着，醒着也不过说三两句话就被乳母抱走，孩子怎么可能记得她。
她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笑了一下，“母后说的是，妾身年轻不懂养孩子，往后得多跟母后学习。”
顾皇后满意点头，低头逗皇长孙。
五皇子妃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开口道，“母后，妾身今日来，还有一件事要跟母后说。”
顾皇后抬起头看她。
五皇子妃笑笑，手轻轻覆在小腹上，“妾身有孕一个多月了，前些日子便诊出喜脉，想着今日来给母后请安，跟母后报个喜。”
顾皇后抱着皇长孙的手一顿。
她低头看儿媳覆在小腹上的手，又抬眼看她的脸，面上的表情从淡淡的敷衍，慢慢变成实在的欢喜。
那欢喜来得很快，快得连五皇子妃都看得出来，顾皇后在乎的，只是她肚子里的孩子，是她儿子即将有的嫡子嫡女。
她这个帝师的嫡孙女，卫氏一族精心教养的嫡长女，在皇家眼里，也不过是个生育工具罢了。
顾皇后并没有发现她情绪的变化，而是连说三个“好”字，把皇长孙交给旁边的乳母，站起来走到五皇子妃面前，伸手扶住她的胳膊，语气比方才热络了不知多少。
“太医看过了？脉象稳不稳？周院正看的还是旁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