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皇后心中只觉拔凉拔凉的，差点连面上的笑意都维持不住。
不过她脸上的笑只僵了一瞬，随即又似不放心道，“陛下说的是，世延如能得您亲自教导，那是再好没有了。
只是......他还小，连话都说不利索，现在去乾元殿，怕是不适应。
他夜里睡觉认床，换了地方睡不安稳，白日里也认人，离了乳母便哭。
臣妾想着，不如再等两年，等他大些懂事了，再送去乾元殿也不迟。”
皇帝低头去看皇长孙，淡淡道，“认床认人，都是惯出来的。”
顾皇后还想说什么，皇帝已经抬起头来，“朕是在为世延考虑，他是皇长孙，往后要担大事。
你养他一场，功劳不小，可教他成器，比养他更重要。”
顾皇后心中仍是不舍，但她知道皇帝做了决定，自己也无法违逆。
她垂下眼，声音恭敬道，“陛下说得是，是臣妾目光短浅，世延能得陛下亲自教导，是他的福气。”
皇帝点头，把皇长孙从膝上抱下来，交给旁边的乳母。
乳母接过孩子，躬身退了两步。
皇帝站起身，整整衣襟对顾皇后道，“那便这么定了，即日起世延就住乾元殿，晚些你将他的东西送过来。”
皇帝说完就走，而旁边的乳母很是忐忑，拿眼悄悄去看顾皇后。
可顾皇后只僵硬地看着皇帝离去，并没有看到乳母的神色。
旁边的厉嬷嬷轻轻给她使了个眼色，乳母如蒙大赦，抱着皇长孙蹲身行礼后，便小跑着跟在皇帝身后。
皇长孙以为要出去玩，也没有哭闹，被乳母抱着，还转过头来，对皇祖母挥手。
顾皇后看着几人份消失在坤宁宫，颓然坐下。
厉嬷嬷安慰道，“娘娘，皇长孙养在乾元殿是好事。”
顾皇后有些怔愣，“陛下这是打我脸呢，觉得本宫教不好孩子......”
厉嬷嬷没说话，哪怕皇帝自己为了这个皇位，杀了不少兄弟，血流成河，但他还是会希望自己的子孙不要重蹈覆辙、自相残杀。
被皇帝听到皇后娘娘这样教育皇长孙，心里定是有疙瘩。
更何况，五皇子妃肚子里的，可是皇长孙的嫡亲弟弟。
皇帝再如何，也将睿王一家好生养着，给自己立牌坊。
顾皇后又岂会不知，孩子被带走，此时她心中怨愤，嘴上便也不顾，“现在倒是清高了，当年在翠微行宫......”
“娘娘慎言。”厉嬷嬷赶紧打断道，“娘娘，小心隔墙有耳啊！”
顾皇后生生咽下，以手撑额，对厉嬷嬷摆摆手，“让本宫静静。”
厉嬷嬷行礼躬身退下，还把殿门给带上，外头的宫女个个低垂脑袋，厉嬷嬷挥手，让她们退远些，免得殃及池鱼。
这日起，皇长孙便在乾元殿偏殿安置下来。
除了乳母，其他伺候的全换成皇帝身边的人。
突然换了环境，皇长孙一开始还哭闹过，但好在乳母陪在身边，又了解他的脾性，几日后便也哄好了。
皇长孙醒着的时候，便会在乾元殿的书房玩耍，皇帝面见大臣时，他便在一旁听着，有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次数多了，大臣便知道，皇长孙养在乾元殿了。
皇帝亲自教养皇长孙，这与皇后接到宫中教养的意义大不相同。
一时间，私下全都在议论皇帝此举的目的。
五皇子府，五皇子吴承乾得到消息后大喜过望。
而后院丫鬟正在给五皇子妃打扇，听到大儿子被带去乾元殿，她就笑了。
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，养了一年多的孩子被抱走，滋味一定不好受吧。
现在你也感受感受吧。
后宫里，有人坐不住了。
五月中的日头已经毒起来，宫道两旁的槐树叶子晒得打了卷，蝉鸣一阵一阵传来，不让人清静。
德妃在屋中枯坐，手里的碧玉佛珠轻捻，心却始终静不下来。
她叫来心腹宫女，吩咐去永和宫递话，说午后过去坐坐。
宫女去了两刻钟后回来，说徐贵妃请德妃娘娘过去。
德妃便带着两个心腹宫女沿着宫巷往永和宫走，日头从头顶直直地晒下来，青石板路上泛着白晃晃的光。
永和宫的正殿里摆了一盆冰，用铜盘盛着，搁在角落里，凉丝丝的气顺着轻风漫开。
徐贵妃靠在榻上，腰后垫着软枕，身上只穿了件月白薄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。
她比前几个月清减，下颌的线条更尖了，可眼尾微微上挑，依稀还有当年宠冠六宫时的影子。
德妃进来时，徐贵妃没起身，只抬抬手让座。
宫女上茶后便退了出去，屋中只剩她们两个，外加各自带来的心腹守在门外。
两人对坐喝茶，谁也没先开口。
之前因为地下作坊的事闹出来，大皇子和八皇子两边互相攻讦，德妃和徐贵妃这层“联盟”也跟着解散。
如今再坐到一处，还有些尴尬。
到底还是德妃先开口，她放下茶盏看着徐贵妃，“妹妹，我今日来，不是来跟你叙旧的。
皇长孙养在乾元殿的事，你听说了吧。”
徐贵妃端着茶盏的手没动，语气懒懒道，“听说了，满后宫都知道，我还能不知道？”
“妹妹怎么看？”
徐贵妃嗤笑一声把茶盏搁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掩饰的烦躁，“我能怎么看？皇帝亲自教养皇长孙，这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，他要把这孩子当储君养。
之前老五虽然也被申斥，可人家到底是亲父子，孩子养在乾元殿......这天下怕也是老五的了。”
德妃摇头，“妹妹，陛下如果真要立老五，用得着这么绕弯子吗？
何必费这么大劲，把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弄到乾元殿去，自己亲自教？”
徐贵妃蹙眉没有说话，她心里知道，陛下这是没看上所有皇子，才会将宝押在一个奶娃娃身上。
德妃往前倾身子，压低声音道，“你再想想，几人斗成一团，却全都栽了跟头。
几个皇子，一个都没落到好，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