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从大皇子那收回监国之权后,大部分的奏折就分到了内阁处理。
几个阁老比从前忙太多。
其中顾丞相,年龄大、身子本就不太好,要不是储君之位没有最终确立,他也不会拼着一把老骨头,撑到现在。
今日在值房,与杨阁老讨论官员升迁调动问题时,情绪太过激动,竟是当场就晕了过去。
可把杨阁老给吓坏了,立即将人送回顾府,请太医来诊治。
顾丞相被送回顾府时,人已经醒了,可半边身子发麻。
太医诊脉,对守在榻边的顾大爷和五皇子吴承乾道,“丞相大人本就肝阳上亢,这些年操劳国事,耗了心血。
今日情绪激动,气血上涌,便是这个症候。
老朽开两剂平肝潜阳的方子,先稳住病情。
可有一条,往后不可再操劳,不可再动怒,须得安心静养。
若再犯一次,怕是轻则偏瘫,重则.......”
太医没有把话说完,可意思已经明白。
顾大爷红着眼眶点头,让人跟着太医去抓药。
五皇子坐在榻边的绣墩上,握着外祖父的手,这手比去年又枯瘦了一圈,指节凸起,皮肤松垮垮的。
顾丞相靠在引枕上,说话有些不利索,可神志清楚。
他看着一屋子的人,有些含糊道,“都出去,我跟老大和承乾说几句话。”
其余人依言退出房间,房门被轻轻关上
“承乾。”顾丞相一字一顿道,“外祖父的日子不多了。”
五皇子慌忙道,“外祖父别这么说,太医说了,好好养着......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顾丞相打断他,喘了两口粗气,“你父皇如今的意思,你看明白没有?
他把皇长孙养在乾元殿,亲自教导,却不愿让你帮忙打理朝政......
他这是想越过你,直接扶皇长孙上位。”
五皇子没有说话,他当然看明白了。
父皇把大儿子抱到乾元殿那日起,他就看明白了。
顾丞相看着他的脸色,又喘了两口气继续道,“可皇长孙还这么小,皇上身子又不好。
皇上若走得早,这天下谁来坐?
你、你是中宫嫡子,皇上如今唯一的嫡子。
名正言顺。
可名分没定下来,始终让人不安。
趁我还有一口气,趁顾家还能在朝堂上说上话,得让皇上立储。
只要名分定下,往后的事,便由不得旁人了。”
五皇子沉默片刻,内心有些激动又有些犹豫,低声道,“外祖父,我父皇的性子,他若恼了......”
顾丞相摇头,“我是内阁首辅,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多年。
我若带头上折子请立储,为大梁安定,杨阁老他们都会附议。
朝中半数以上的官员,本就是站在你这边。
皇上可以不理会一两个御史,可他不能不理会半个朝堂。
只要折子递上去,他就算不答应,也得给个说法。
有了说法,名分便有着落。”
吴承乾知道外祖父的方法可行,他便不再推辞,“多谢外祖父在这个时候,还不忘替外孙筹谋。”
顾丞相说完这事,又看看旁边的大儿子。
他的几个儿子,资质都一般,虽然有因为自己身居高位,他们也难以升迁的关系,然而最主要的原因是,他们自身的能力不足。
自己走了以后,这一辈还能因为外孙的关系,保持家族荣耀,那之后呢。
他闭了闭眼,突然来了一句,“娴姐儿呢?”
顾大爷一愣,娴姐儿是他刚得不久的孙女,是顾府第四代,目前唯一的女孩。
他虽不明白父亲为何会突然问起,但还是回道,“父亲,娴姐儿好着呢,快满百日了。
父亲要是想看娴姐儿,儿子让乳母将孩子抱过来。”
顾丞相却又摇头,握着外孙的手,两人目光相对。
顾大爷不明白父亲为何在这个时候提到娴姐儿,五皇子却是明白的。
他回握外祖父的手安慰道,“外祖父这是不放心娴姐儿呢,说起来,娴姐儿与世延年龄相仿,若是舅舅愿意,将来让娴姐儿做世延的正妃。”
顾丞相听了这话,握着五皇子的手松了些力道。
他靠在引枕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他这一辈子,从翰林院编修做到内阁首辅,替皇帝办了十多年的差事,也替顾家撑了十几年的门面。
如今他撑不动了,可他为顾家安排好了后路。
曾孙女若成了皇长孙的正妃,顾家往后五十年,便有依靠。
他们顾家,又能出一个皇后。
他闭上眼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好,好,那我便......放心了。”
顾大爷虽然能力有限,但他能听地懂话,知道这是父亲在为顾家谋划。
看外甥并没有勉强,如此,便是皆大欢喜。
顾丞相想要逼皇帝立储,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,总得让自己的身子再养好一些。
而皇帝听闻顾丞相病倒,让胡安带着药材和慰问过来了,当然还有顾皇后的人。
一时间来顾府探病送药的人不少。
不过其他人都婉拒了,就杨阁老来的时候,被请到顾丞相书房。
顾丞相靠在榻上,半边身子还麻着,可精神比前几日好些,见杨阁老进来,抬抬手让人看茶。
杨阁老在榻边坐下,看他手里拿着折子在看,接过茶盏叹了口气,“老顾,你这是何苦呢。
那天在值房,你我争那几句,我如今想起来还后怕。
太医说得这么凶险,你倒好,躺三天又惦记着折子的事。”
顾丞相将折子放下,“老杨,咱们共事多少年了?”
杨阁老想了想,“快二十年,你进内阁那年,我还在翰林院当侍读学士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顾丞相靠在引枕上似感慨道,“这二十年,咱们坐在这个位置上,哪天不是战战兢兢。
如今我老了,你也老了,皇上......身子也不大好。
你说,万一......皇长孙还年幼,这天下该如何?”
杨阁老端着茶盏的手微顿,他没有接话,只低头抿茶。
顾丞相继续道,“我知道你中立,皇上说什么你听什么。
可你想想,皇上若真有个万一,又没立储,到时候几个皇子争起来,外头再有北寒趁火打劫,大梁怎么办?
我不是替谁着想,我是替大梁着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