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西郊,万寿观。
万寿观山腰上,三面环松一面临涧,是个清静得连鸟叫都嫌吵的地方。
三皇子吴承桓在这里清修不到半月,每日跟着观里的道士做早课、抄经文、吃素斋,连一顿荤腥都没沾过,还要自己打水洗衣。
他从前在皇子府里,哪天不是山珍海味,如今对着满桌的青菜豆腐,吃得嘴里发淡,心里发苦。
这日午后,他抄完了一卷《黄庭经》,把笔一搁想出去走走。
他沿着观后的石阶往后山走,山道两旁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偶尔落下一两片枯黄的松针,扎在衣领上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到一处山边的亭子。
亭子是旧木搭的,顶上的茅草被风掀了大半,柱子上爬满了青苔,瞧着有些年头了。
三皇子本想进去坐坐,走到亭子跟前,却看见里头已经坐着两人。
其中一人他认识,是万寿观的观主清虚子,五十来岁,瘦长脸,一把山羊胡,平日里话不多,对三皇子也不怎么热络。
这会儿他坐在亭中的石凳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正跟对面一个道士说话。
两人面朝云海,都背对着三皇子。
还有一人穿着件灰蓝色的道袍,头上绾了个髻,插着一根木簪,身形清瘦,瞧着比观主年轻几岁。
三皇子本不想打扰,可那亭子在山道旁边,他若折回去,反倒显得刻意。
他便站在亭子外头的松树底下,想等两人说完再进去。
观主的声音从亭子里传出来,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......师弟,你这些年去哪了?
自打师傅一家出事,你便没了音信,我寻你多少回......”
那灰袍道士叹气,声音比观主低些,可三皇子站在下风口,听得挺清楚。
“当年师傅一家遭遇不测,我一时想不开,便想着到处走走,消解心中的郁结。
这些年我走了不少地方,西域、南海、北漠,都去过。
后来在一处深山里遇见个老道,救下他一命,不过他年事已高,只活了一年,在死前传了我些东西。”
观主问,“可悟出什么了?”
灰袍道士沉默片刻,“大师兄,我学到了借寿之术。”
观主手里的茶碗“当”的一声磕在石桌上,“噤声!你胡说什么!
如今朝堂局势紧张,你可知你这话会引起怎样的风波。
还有,陛下在找师傅家是否还有幸存下的人,怕就是想......”
灰袍道士没有再说话。
亭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声音。
三皇子站在松树底下,心跳忽然快了两拍。
借寿?
是他想的那样吗。
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父皇身子不好,若有人能给他“借寿”,他会不会动心?
而那个能“借寿”的人,是他三皇子先找到的。
他若把人引荐给父皇,父皇会不会记他一功?
他如今被革仪仗、圈在道观里,跟废人有什么两样?
可若他能替父皇找到“长寿”的法子,父皇一高兴,说不定就原谅他。
三皇子看观主好像不乐意让别人知道这事,他便悄悄猫着腰离开此处。
回到观中四处打听,才得到一些消息。
原来那灰袍道士是观主的三师弟无尘子,他们与钦天监苏监正三人,曾是袁家的三大弟子。
大弟子清虚子做了万寿观的观主,二弟子做钦天监监正,这最小的弟子,与袁家人感情深厚。
当年袁家出事时,他刚好在外云游,回到邛崃看到一片焦土,当下吐出一口血来。
之后便云游四方,再不见踪影。
两个师兄找了他很多年,不曾想他昨日突然来到万寿观中。
三皇子心里有数了,既然是袁家三大弟子之一,肯定也是个有本事的。
现在要弄清楚的是,“借寿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!
他又到处打听,终于得知,这个无尘子好酒。
三皇子便让在山下民宅候着的长随,去买了一坛好酒送来。
这日他拿着好酒来到无尘子的道房,“承桓仰慕道长,想请道长喝杯酒,听听云游四方的见闻。”
无尘子闻着酒香,没忍住请他坐下共饮。
三皇子亲自给他斟酒,一杯接一杯地劝。
无尘子喝得慢,可架不住三皇子殷勤,一坛竹叶青见底,他脸色泛红,话比平日多了起来。
三皇子见时机到了,装作不经意地问,“道长,那日我听您跟观主说‘借寿’,不知这借寿,是怎么个借法?”
无尘子端着酒碗,眼神有些涣散,含含糊糊道,“借寿......便是从有血缘的亲人那里,借来寿数。
父借子,子借父,兄弟互借,都可以。
可这法子极险,道行不够的人借不来。
贫道修行这些年,也只能借到一年。”
三皇子双眼一亮,一年!
父皇若真能多一年寿数,他好好表现,让父皇回心转意,把他放出去,甚至恢复他的皇子仪仗,那他便还有翻身的余地。
他按捺住心里的急切,又给无尘子斟了一碗酒,“那若是我愿借寿给我父皇呢?”
无尘子抬起醉眼看他,胡乱摇头,“殿下是皇子,寿数金贵。
借一年给陛下,殿下便少一年。
这可不是闹着玩的,不行,不行。”
三皇子没有接话,只把酒碗又推过去。
无尘子喝下最后一碗,伏在桌上睡着了。
三皇子坐在旁边,看着他那张醉得发红的脸,心里那点念头越来越清晰。
等无尘子醒来,已是第二日清晨。
他揉着额头从榻上坐起来,见三皇子坐在窗下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盏醒酒汤,正等着他。
“道长醒了?”三皇子把醒酒汤递过去,“昨日道长喝得有些多,说了些话。”
无尘子接过汤碗,眉头微皱,“贫道说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