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寻兵进来时,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暑气,他跪下行礼,皇帝摆手让他起来,“什么事?”
郑寻兵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,双手呈上,“陛下,臣奉命监察京中官员动向,近日发现顾丞相虽在家休养,却与不少朝臣有书信往来。
臣探查得知,顾丞相信中均提到开基节时,与各朝臣联合上折,请陛下立太子。”
皇帝接过折子,翻开看一遍上头的名单。
折子里夹着几封截获的信件抄本。
顾丞相牵头,杨阁老附议,另有四五位部院堂官联名,打算在开基节那日,趁皇帝祭天之后心情好,递上请立储的折子。
皇帝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边,他面上没什么表情,可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成拳。
开基节这日,皇帝都要去太庙祭天,然后登城楼接受百官朝贺。
顾丞相挑这个日子递折子,便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逼他表态。
他若不答应,怕是下不来台。
他若答应,立谁为太子?
皇长孙还不到两岁,立了也没用。
顾丞相要立的,是五皇子。
皇帝知道顾丞相的心思。
那老东西时日无多,想在死之前替外孙把名分定下来。
可皇帝不甘心,他还没死呢,这些人就急着替他安排后事了。
他睁开眼,看着案上那份折子,忽然想起两个字——借寿。
顾丞相时日无多,若“借寿”之术真能管用,让顾丞相多活几年,他是不是就不急着逼自己立储了?
说到底,他也知道自己中意的人选,是他的外曾孙。
再给皇长孙定一门他满意的亲事,与顾家联系在一起,这老东西肯定愿意。
退一步说,就算借寿之术不管用,让无尘子拿顾丞相试一回,好歹也知道这法子是真是假。
皇帝坐直了些,眼里闪着光芒。
他对郑寻兵道,“这事朕知道了,这段时日你多注意顾家的动向,有事及时来报。”
“是!”郑寻兵拱手退下。
殿中安静下来,已经到掌灯的时候。
胡安带着一溜小太监,在殿中各处点灯。
皇帝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又低头看自己的手,枯瘦的手指,青筋凸起,指甲发白。
不能再等了。
“胡安,去万寿观宣道士无尘子明日觐见。”
胡安立即应声,找人去万寿观传旨。
传旨的太监一来一回之时,七皇子府已经得到消息。
这时吴承烈正陪着陆语桐在花园里饭后消食,清风过来低声禀告。
吴承烈笑笑,计划中,这替父皇“以身试法”的人,可不是顾丞相。
但谁让顾丞相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,在他父皇敏感的神经上蹦跶呢。
他不入地狱、谁入地狱?
只是吴承烈都有些期待起来,明日在了解过“借寿”之法后,他的父皇,会挑谁给顾丞相“借寿”呢?
两人在花园里逛着,陆语桐笑着跟吴承烈说着娘家的事,“我大哥大嫂本不想在外放的时候有孕,毕竟不在京中,有诸多不便。
只是孩子来了,他们也没有不生的道理。”
吴承烈握了握她的指尖,“孩子多些好啊,这样大郎、二郎也能多些兄弟姐妹帮衬。”
陆语桐侧过头笑,“大郎已经高兴坏了,从前我不知道大郎的脾性随了谁,上次问我母亲。”
吴承烈也好奇,二郎的性子随自己这个爹,大郎却是看不出来像谁。
“我母亲说,我大哥小时候就这个模样,每天不知道傻乐些什么。
我祖父都愁坏了,说是都随我父亲混不吝的性子。
直到我和弟妹们接连出生,我大哥像是一下就懂事了,有做大哥的模样。
用功读书给弟弟们以身作则,对妹妹们疼爱,总之,比父亲靠谱。
我祖父高兴地不得了,说宣平侯府将来就靠我大哥!”
吴承烈懂了,大郎像小时候的大舅哥,长子嫡孙压力太大,所以才变成现在这个模样。
“看来大郎以后,也会是个靠谱的‘大哥’。”吴承烈打趣道。
陆语桐压低声音道,“他一直以大哥自居,哪天要是知道,二郎比他先出生,会不会气哭?”
吴承烈失笑,“你好像很期待他气哭的样子。”
陆语桐正了正神色,“乱说。”
可不能让大郎知道大姑姑想逗他哭,反正她坚决不承认。
两人在月光下散步,想着远方的亲人。
第二日,无尘子被胡安引着进入乾元殿。
他今日换了件簇新的灰蓝道袍,头发绾得整齐,插着一根乌木簪,腰间系了条素色丝绦,脚下一双白底黑面的布鞋,走起路来袍角纹丝不动。
他走进殿中,朝皇帝行礼,“贫道无尘子,叩见陛下。”
皇帝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。
无尘子比苏监正小两岁,今年应该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。
但眼前的无尘子,看着却像四十出头,身形清瘦,面皮白净,颌下一把长须,疏疏朗朗垂到胸前。
眉目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静气,像是山里的老松,自有风骨。
他站在那里,不卑不亢,不像是来面圣的,倒像是来串门的。
皇帝心中暗暗点头,这份气度,倒真有几分袁家旧人的样子。
皇帝摆手屏退左右,胡安带着几个小太监退到殿外,将门合上。
殿中只剩皇帝和无尘子两人,还有角落里那炉龙涎香,青烟袅袅。
皇帝有些期待道,“道长,朕问你,朕的寿数你可能看出来?”
无尘子站在御案前,微微摇头语气坦然,“陛下乃天子,有紫气护体。
紫气乃帝王之象,非贫道一个凡人能参破。
陛下的寿数,贫道......看不出来。”
皇帝听了这话,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。
他又问道,“那‘借寿’之术,你细细跟朕说说。”
无尘子道,“借寿之术,说难也难,说简单也简单。
血缘至亲、父母子女、兄弟姐妹,皆可借寿。
借的人需诚心正意,被借的人需心甘情愿,两者缺一不可。
施术之时,贫道以银针引气,从被借之人身上取一年寿数,渡入借寿之人体内。
过程约需两个时辰,极耗心力。
贫道修行这些年,一年只能施术两次。
而且一个人一生之中,最多只能借来三次寿数,再多便是逆天道,反受其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