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听到一次只能借一年,一辈子只能借三次,心中失望不已。
不过无尘子的话也对,如果能无休止的“借寿”,岂不是要逆天而行?
再想到顾丞相,皇帝问过之前给他诊治的太医。
太医说顾丞相若好生保养,大约还有半年的寿数,若再操劳,便只有月余好活。
让顾丞相试这“借寿”之术,若不灵验,顾丞相还是那个样子。
若术法灵验,顾丞相的病会见好,且一个月后便能知道结果。
这是现成的“试金石”!
皇帝端起茶盏轻抿,面上不动声色,可心里已经定了主意。
他放下茶盏对无尘子道,“道长远道而来,先在乾元殿住下,具体的事,朕想好了再传你。”
无尘子对住在宫中并无惶恐,他施施然随胡安而去,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样。
让皇帝对他的心境与修为又认可几分。
乾元殿在前头,与后宫有一道宫门相隔,所以他安排无尘子住下也无妨。
不过无尘子住进乾元殿偏殿的事,不出两日便传遍朝堂。
头一个上折子的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,他在折子里直方,“陛下龙体欠安,宜以医药调养,不宜亲近方术之士,恐有妖人蛊惑圣听。”
紧接着,礼部、大理寺、太常寺的堂官们纷纷递上折子,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,有人直接把“妖道”两个字写进了折子里。
皇帝连看三封,气得把折子往案上一摔对胡安道:“去,传朕的口谕,朕与无尘子不过是论道清谈,哪个再递折子说这事,朕便让他去万寿观住三个月,自己尝尝清修的滋味。”
口谕一下,折子虽然不再往乾元殿送,可朝臣们的议论没有停。
顾皇后让人打听了一下,说那道士住在乾元殿后头的偏殿里,皇帝每日午后都传他过去说话,一坐便是半个时辰。
顾皇后心里犯起嘀咕。
皇帝的身子她清楚,周院正调理着,好一阵坏一阵的,不能断根。
皇帝从前不信方术,怎么忽然把一个道士弄进宫里来了?
她想了想,便借着看望皇长孙的名义,去一趟乾元殿。
现在是关键时刻,她不想一个道士,坏了她儿子的大业。
皇长孙午睡还没醒,乳母在门前守着,顾皇后进去看了两眼孙儿。
然后她便往正殿这边来,小太监进去通传,皇帝让她进去。
顾皇后进了内室,见皇帝靠在罗汉床上,手里端着一盏参茶,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些,可眉间那道竖纹还在。
她行礼后坐下,问了几句皇长孙的闲话,然后想把话题往无尘子身上引。
可顾皇后还没开口,胡安忽然掀帘进来,手里捧着一封折子,走到皇帝跟前,却欲言又止地看皇后一眼。
皇帝皱眉,“什么事?吞吞吐吐的。”
胡安又偷偷看顾皇后一眼,一副不好说的样子。
皇帝斥责道,“狗奴才,朕与皇后一体,有什么不可与皇后言的?”
顾皇后听了这话不是惊喜,而是惊吓。
刚想说自己不听,就见胡安开口道,“陛下,是关于无尘子道长的事。
奴才打听到,道长有一套‘借寿’之术,据说可从血缘至亲身上借来寿数,为病人延年。
只是到底没试过,奴才不敢贸然报给陛下。
顾皇后一脸懵:陛下,臣妾什么都没听到,您信吗?
她此时心中翻江倒海,陛下这是什么意思,想让承乾给他借寿?!
果然是个妖道!
皇帝只当没看到顾皇后变幻不停的面色,接着问道,“怎么个借法?”
胡安回道,“血缘亲近之人方可借,需真心诚意,一次只能借一年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放下茶盏,语气淡淡道,“朕知道了,退下吧。”
胡安就这么退了出去。
内室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皇帝靠在迎枕上,叹了口气,“顾丞相病倒这些日子,朕心里也惦记着。
太医说好生保养还有半年,若操劳,便只有月余。
他替朕管了十多年内阁,朕不能看着他......”
他说到一半停住,端起参茶又抿一口。
皇后听明白了。
皇帝说顾丞相,不是在说顾丞相,是在说她。
顾丞相是她父亲,她父亲时日无多,皇帝把“借寿”的事透给她,是想让她自己开口。
她低着头,心里转了好几圈。
父亲病倒后,承乾去看望,父亲跟承乾说了什么,承乾回来都跟她说了。
立储的事、顾家的事、娴姐儿跟皇长孙的亲事,她都清楚。
如今陛下当着她的面提“借寿”,是想拿父亲试这个术法。
皇帝把问题抛给她,让她自己开口求验证此法。
还好只是一年,为了儿子,她给得起。
她可以将计就计,让父亲身子好起来,将立储办成板上钉钉之事。
顾皇后想明白了便不再犹豫,她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,端正跪下。
皇帝惊讶道,“皇后这是做什么?”
顾皇后伏在地上,“陛下,臣妾都听到了,无尘子道长既有‘借寿’之术,臣妾的父亲病重在床,臣妾身为女儿,愿以自身之寿,借给父亲。
臣妾也愿替陛下试一试道长的术法,也能成全臣妾的孝心。”
“这.......这怎么行!婵琳,你乃一国之母,朕怎能忍心看你消减寿数!”
“四郎,您龙体康健,才是大梁之幸、天下万民之幸,婵琳做这些又算什么呢......”
“这......那就全赖老岳丈与婵琳了!”皇帝一脸感动。
两人演这一出都有些上头,就差抱头痛哭。
然而顾皇后心中愤懑,有事老岳丈,无事顾丞相。
站在殿外的胡安,表情复杂:还得是陛下啊!就这一手,够老奴学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