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妃跟着陈修仪来到她的宫中,宫女和嬷嬷识趣退下。
德妃被引至窗边地台,坐到茶桌一侧的蒲团上。
这还是德妃第一次来陈修仪的宫中,环顾摆设,虽然没有自己宫中富丽堂皇,却感觉陈修仪一定活得怡然自得。
两人坐下后,陈修仪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后,给德妃斟了一盏茶。
德妃拿起茶盏轻抿,不由赞叹道,“好茶。”
陈修仪也不理会她,看着窗外树上结的石榴,自顾自品茶。
德妃收起之前威胁人的样子,她平静道,“陈修仪,你我都是做母亲的人,所想不过是为儿子找条出路。
如今我儿被禁足在皇子府,可我张家到底还有些旧人。
若七皇子愿意,我可以替你们牵线,把那些旧人拢到你们这边来。
你们母子在暗处,我在明处,一明一暗,总比各自为战强。”
陈修仪笑笑,德妃今天软硬兼施,想来是之前与徐贵妃的合作不满意,想改换山头。
“德妃娘娘说笑了,我儿只想安稳度日。”
陈修仪给她添茶,然后漫不经心道,“说到底,当年彭家虽然势大,但陛下上位,靠的是你娘家带兵拼死一搏。
你们张家,才是首功。
而你又诞下皇长子,故而立长也是名正言顺。”
德妃双眼微眯,她何尝不知道娘家是首功。
但她太知道皇帝是个多么薄情之人,但凡他念些旧情,彭氏就该在他登基后被追封,而她,也该成为中宫。
所以她理解二皇子的恨,如若自己也死在翠微行宫,他儿子或许也会走上二皇子的路。
德妃收回心神,重新看向对面烹茶的女子,“我这些年其实和你一样,坐看皇后和贵妃鹬蚌相争。
只是我没想到,我却不是那个渔翁。”
她在后宫这些年隐忍不发,蛰伏等待,自以为抓住了时机才出手。
没想到一败涂地。
从安国公世子将地下作坊的事情揭开,她才猛然发现,她儿子还有五皇子和八皇子,都被人牵着鼻子在走。
这个人要么是皇帝,要么就是其他皇子。
可皇帝放弃所有儿子,去抚养皇长孙时,她明白,那个一直在背后之人,定在几个成年皇子之中。
一圈分析下来,她发现那个闷声不响、看似无害的七皇子,可能是一直藏在幕后之人。
而她手中的底牌,已经差不多打完了,她才会来找陈修仪摊牌。
只是,陈修仪并不想与自己合作。
德妃只好道,“陈修仪,今日不过是个提议,你可以与七皇子商量商量,我静候佳音。”
陈修仪却不想再与她有下次谈话,“要让德妃娘娘失望了,秋冬将至,候鸟南去,佳音是等不到了。”
德妃不明白陈修仪的底气从哪儿来,或者说她手里到底握着怎样的底牌,让她可以这样果断拒绝自己。
德妃秉承着能拉拢就拉拢,拉不拢也不得罪的原则,“我们之间并无龃龉,希望将来,七皇子可以对我儿手下留情。”
陈修仪淡笑,“德妃娘娘多虑,只要大皇子安分在府里待着,谁能把他怎样?”
德妃明白了,如果安分就活,不安分......就难说。
她站起来整理衣襟,朝陈修仪点头,“既如此,本宫便不打扰了,陈修仪好生歇着。”
陈修仪起身回礼,目送她离开后,坐回到蒲团上,端着那盏茶,看着窗外。
宫女进来收茶盏,陈修仪指着枝头几个饱满的石榴道,“将熟的都摘下,送去七皇子府。”
宫女应是,每年她们都要做这事,因为七皇子妃爱吃娘娘宫中的石榴。
娘娘每到石榴成熟,便爱坐在窗边看着。
坤宁宫中,顾皇后得到德妃去陈修仪宫中说话的禀告。
顾皇后没弄明白,这两人怎么走到一块儿去了。
她有些疑惑道,“德妃清高,从前陈修仪还是婕妤的时候,她才不屑与低品级的嫔妃来往。
现在不过是晋到修仪,就玩到一块去了?”
顾皇后说完两句话后开始剧烈咳嗽。
自从她“借寿”给父亲后,她的身子一直非常虚弱。
陛下说是借一年,她有种自己借了十年寿数出去的无力感。
夜里盗汗,白日里又畏寒,前几日一场秋雨下来,她连着烧了两日,周院正来瞧,说是气血亏虚,需静养。
可现在是立储的关键时刻,她哪里能静养。
厉嬷嬷看顾皇后咳地厉害,立即端了一碗温水过来,还轻轻给她拍背。
等她好不容易止住咳,厉嬷嬷接话道,“娘娘,如今德妃孤立无援,儿子又被禁府中,想来是想拉陈修仪结盟。”
顾皇后点头,“是有这种可能,不过她这是病急乱投医,七皇子虽然办成了差事,但还在工部做小主事,并没有升迁。”
厉嬷嬷应是,然后劝道,“所以娘娘不必挂心,眼下开基节最重要。”
顾皇后想到开基节,像吃了灵丹妙药般,身子都轻松不少,“你说得对,旁的事可以放放,开基节最重要。”
八月廿二,开基节。
顾皇后即便身子不好,也得撑着去露个面。
她让宫女扶她起来,换件厚实的凤袍,戴了顶轻巧些的凤冠,又拿胭脂在脸上厚敷一层,才掩住病容。
太庙祭天之后,皇帝登上城楼,接受百官朝贺。
顾丞相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,腰板挺得笔直,面色红润,声音洪亮念着贺词。
底下不少官员看着他,心里暗暗吃惊。
前些日子听说顾丞相病得下不了床,怎么现在人变精神成了这样?
有人知道些“内情”的,说顾丞相这是撑着等今日呢。
五皇子站在皇子席中,面上不动声色,可袖中的手一直紧握。
今日开基节,百官齐聚,正是请立储的最好时机。
他想着,待会儿外祖父出列,递上请立储的折子,杨阁老跟着附议,半个朝堂的人跟着附和,父皇会不会迫于局势,当场立他为太子?
他手心全是汗,既紧张又有一股难言的兴奋。
皇帝坐在城楼正中接受朝贺,目光扫过底下的官员,在顾丞相脸上停顿一瞬,面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微笑。
祭天之后,百官移步奉天殿,按班站定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顾丞相站在百官之首,就是这个时候!
五皇子的心提到嗓子眼。
他看见外祖父往前迈步,正要出列,皇帝忽然抬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