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季的京城,风里已经带上刺骨的寒意,乾元殿更是早早就开始烧地龙。
这日皇帝在暖阁中与无尘子说话,皇城兵马司指挥使郑寻兵求见。
皇帝对无尘子道,“或许是有袁家人的消息了。”
之前“借寿”成功,皇帝便问无尘子想要怎样的赏赐。
无尘子难得露出些许痛苦之色,不似往日超脱。
“贫道修行多年,本应无所求。
然师门当年大火,一夜之间整个庄子化为灰烬。
当时贫道在外云游,得到消息赶回来时,已是数月之后。
这些年贫道常常夜不能寐,总觉得这里头有内情。
只是事隔多年,无法考证。
贫道这些年走南闯北,一直在找袁家后人与知情人。
只是贫道势单力薄,遍寻无果。
陛下问有什么想要的,贫道唯这心结难解。”
皇帝想到自己起事前,也曾派彭家人去接触袁家主,想要为己所用。
只是袁家主不接受招揽,此事不了了之。
不曾想后来袁家遭遇灭顶之灾。
皇帝也对袁家的事情存疑,但当时自己忙着争储,直至登基后才派人调查此事。
只是一无所获。
去年身子不好后,他又派人去找,也没消息。
既然这是无尘子的心结,再去找找也无妨,还好道长有所求,如若无欲无求,他用着也不放心。
皇帝便将此事交给皇城司去调查,一查便过去近两月。
所以今日郑寻兵前来,皇帝猜测是袁家之事有结果了。
他对胡安道,“宣。”
郑寻兵进来先给皇帝请安,又朝无尘子拱手。
然后躬身回禀,“陛下,臣奉命追查袁家旧事,近日底下人在蜀中找到一个袁家当年的旧仆。
此人当年在大火前半日离开山庄去办事,所以逃过一劫。
据他所说,当年发生大火的时候,并不是所有的主子都在山庄中。
有几个主子,与他差不多时辰出门,应是没那么早回去,或许还活着。”
无尘子闻言整个人站了起来,语气急切,“有几个?是谁?他们去了哪里?”
郑寻兵看皇帝一眼,见皇帝点头才继续道,“那旧仆说,他只知道当时袁家大房的一位姑娘和二房的三公子不在山庄里。
去了哪里,他也不清楚。
他说他知道一些内情,但不愿跟皇城司的人讲,只说要见到无尘子道长,才肯开口。”
“此人现在何处?”无尘子又看向皇帝,一脸迫切,“陛下,贫道想见见他。”
皇帝端着参茶轻抿,无尘子在他面前向来从容,今日这般失态,说明袁家的事,对他确实要紧。
皇帝放下茶盏才对郑寻兵道,“那人现在何处?”
郑寻兵,“臣将他安置在蜀中一处稳妥的地方,并未带回京城。
若陛下要见他,臣立即让人将他带回来。”
皇帝不可能放无尘子去蜀中,里里外外多少人盯着呢。
便下令道,“那就带回来,路上仔细些,别让人跑了,也别让人盯上。”
郑寻兵应声退出暖阁。
无尘子就站在那,看着郑寻兵离去的方向,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
他转过身朝皇帝深深一礼,“多谢陛下。”
皇帝摆手,“朕也想弄清楚,当年那场火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道长放心,若袁家真有人还在,朕替你找。”
然而,皇城司找到无尘子想见的人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。
皇城司的人护着袁家旧仆从蜀中回来,走的是水路转旱路,一路换了两回船、三趟车,专挑偏僻的官道走,可还是被人盯上了。
一行人过了潼关,进入京畿地界,眼瞅着再走一日便能到京城,偏偏在离京郊二十里的青石桥出了事。
这日傍晚,天色暗得早,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落了满地,车轮碾上去沙沙响。
护送的头儿姓赵,是皇城司的老人,郑寻兵的副手。
他骑在马上,前后各派两个探路的,中间夹着那辆载人的马车。
袁家旧仆姓孙,五十多岁,花白头发,人瘦瘦小小,坐在车里裹着件厚棉袄,一路上赵副手对他客客气气,不敢怠慢。
孙老头起初还有些拘谨,后来见皇城司的人待他周到,便也没那么紧张,偶尔掀开车帘看看外头的景致。
走到青石桥时,桥头忽然窜出一拨人,穿的是寻常百姓的衣裳,可手里提着刀,一句话不说便冲上来。
赵副手也不怂,拔刀迎上去,皇城司的人围成一圈护住马车。
可对方人多,又都是练家子,打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便有两个皇城司的兵卒挂彩。
赵副手正要催马突围,桥另一头又窜出第二拨人,这回是从侧面抄过来的,两拨人夹击,皇城司的阵脚乱了。
赵副手杀出一条路冲到马车旁边,一把掀开车帘,对孙老头喊,“老孙,跟我走!”
孙老头吓得浑身发抖,腿都软了。
赵副手伸手去拉他,刚抓住他的胳膊,两拨人便冲到跟前。
一个拽孙老头的左胳膊,一个扯他的右腿,谁也不让谁。
赵副手夹在中间,一手护着孙老头,一手挥刀格挡,可两下里一扯,孙老头脚下一绊,整个人从车厢里摔出来,后脑勺磕在桥头的石墩上,一道闷响,人当场便不吱声了。
赵副手心里骂娘,一刀劈翻离他最近的那个,把孙老头从地上抱起来,一摸后脑,满手是血。
两拨人见人摔成这样,又听见远处有马蹄声传来,不再恋战各自退去。
赵副手抱着人坐在桥头,混着血和泥,恨得牙关咬得咯吱响。
郑寻兵带着二十多个骑兵,从京城方向疾驰而来,远远见到青石桥这边在打斗。
“散开,捉活口!”
后头的人马立即呈扇形散开,一番激战下,捉到了几个活口。
郑寻兵看见满地狼藉,副手抱着昏迷不醒的孙老头坐在桥头,旁边躺着两个受伤的皇城司兵卒,地上散着几把断刀和几摊血。
郑寻兵翻身下马,走过去查看孙老头,后脑一个拳头大的口子,血糊住半边脸。
他蹲下去探鼻息,还好还有气。
他从怀中拿出止血药粉,又从马车里找到布条,给孙老头缠上。
看血止住了,才对副手道,“立即回京城送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