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是疑问句,但皇帝说得很笃定。
他自以为能看透人心,时常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,没想到终年打雁,却叫雁啄了眼。
袁敏淡淡道,“是,我大师兄擅长占卜术数,二师兄擅长天文历法,至于三师兄,医术一绝。
所谓‘借寿’,不过是给顾丞相治病延寿,人......都是要死的。”
皇帝苦笑,袁敏这是算准了他怕死,给他布下这样一个局。
只是他想不通,“为什么?你身为袁家女,为什么隐匿身份,藏身宫中?”
袁敏直直望向他,“当然是为了......杀光彭氏一族,给家人报仇!”
皇帝整个人愣住,彭氏一族?报仇?
难道当年那场大火,是彭家人干的,可为什么?
看皇帝不知内情的模样,袁敏冷笑。
“你以为当年,彭丞相是为你这个女婿,才三番四次去邛崃的?”
在皇帝疑惑的神情中,袁敏嗤笑道,“彭家人早有不臣之心,他来邛崃想请我祖父出山,助他一臂之力!
他的目的是——改朝换代!”
袁家的根基在邛崃山中,一座占地极大的庄子,外头看着不起眼,内里藏着世代积累的天文典籍和星象图谱。
袁家子弟自幼便学两样东西:一是观星,二是守口。
观星是本事,守口是规矩。
袁家祖训第一条便是“不涉朝政”。
只呈天象,不判吉凶,只推历法,不论人事。
可这份超然的地位,恰恰也是袁家覆灭的根源。
当年的彭丞相在朝中一手遮天,门生遍及六部,可有一个地方,他始终插不进手,那便是钦天监。
钦天监的官员出自袁家,而袁家不听任何人摆布。
当时天下呈平,彭丞相想要改朝换代,最缺的就是“天命所归”四个字。
若能请袁家为他造势,说一句“天象示变,宜主更替”,那便是最名正言顺的利器。
他派儿子三赴邛崃,带着重礼、官印和承诺,袁家全都没收。
最后彭丞相亲自写了一封信,措辞恳切,字里行间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压迫。
袁家家主只回了八个字:只观天象,不涉人谋。
从那之后,彭丞相没有再派人去邛崃。
可袁家的人,也没有再走出过那座山。
“为怕我袁家暴露他们的狼子野心,彭贼买通我袁家奴仆,往山中水井下毒,致使我袁家人无力反抗。
为掩饰他们的恶毒行径,更是一把火烧了整个袁家!”
大火烧了三天三夜,庄中三百余口人无一幸免。
天文典籍、星象图谱、几代人的手札笔记,全都在火光中化为灰烬。
官府的结案文书上写的是“山火走水,阖家遇难”,而那调查袁家失火案的人,是彭贼的女婿。
袁敏永远无法忘记那场大火,哪怕过去三十多年。
那时她才十岁,因为爱吃糖坏了牙齿,牙疼导致她两天没吃山中的饭食,才幸免中毒。
后来她饿了,缠着三哥带他下山去吃好吃的。
他们在镇子里,远远看见山上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。
三哥带着她赶回山庄,只是半道上他就毒发身亡了。
她当时守着三哥的尸体,无比绝望。
直到三师兄赶回来,将她带走。
实际上,无尘子在大火熄灭的第二日就回到山庄找到了袁敏。
袁敏虽然年纪小,却极有天赋,祖父并没有因为她是女子,而对她区别对待。
反而因为她年纪小,她可以毫无顾忌的进出袁家书房。
彭家人三次来找祖父,都被她无意中听到。
所以这次灭门之祸,她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便是彭家。
因为有怀疑,调查起来便没有那么困难。
袁敏说完当年袁家大火的真相,慢慢转头看向枯瘦的皇帝,“虽然那场大火并非你授意,但,起初是你派彭家人前往邛崃,想要请我祖父出山。
只不过,彭家人想要得更多,更贪心。
所以,你也并不无辜。”
皇帝没想到,当年袁家大火的真相竟是这样。
他瞪大眼睛,“当年,彭家的女眷......”
“不错,正是我引着叛军,去杀了彭家女眷!
不要跟我说女眷无辜,难道我袁家的女眷就不无辜!
我袁家上下三百余口,哪个不无辜!”
袁敏知道仇家是谁,怎么可能让他逍遥度日。
虽然几个师兄极力劝说,她仍旧不顾师兄们的反对,隐藏身份,进宫当宫女。
为的就是,离权利的中心更近一些,好指挥整个“倾覆彭家”的行动。
她要的不是杀某个人,她要整个彭家死!
功夫不负有心人,四年后的翠微行宫,袁敏有了送彭家上路的机会。
她也知道,皇帝有意借恒亲王的势力,清除彭家人,但并没有要彭家女眷性命。
既然他下不了这个决定,女眷那边,袁敏就替他解决了。
大仇得报之后,袁敏本打算到了年纪就出宫的。
只是十六岁那年意外被皇帝临幸,十七岁生下吴承烈。
既然皇帝也有过错,那便将大梁赔给她的儿子,当作赎罪吧。
皇帝久久无语。
他只能说,这个女人太能忍了。
她做宫女那些年,默默无闻。
她成为嫔妃这些年,更是一点也不引人注意。
皇帝一时不察,大梁的江山就这样给了出去。
他是看出来了,他们母子是一路货色,看着人畜无害,实则一刀致命。
他倒是不介意将江山给一个聪明的儿子,只是,“老七成亲这么多年,没有一个子嗣,江山后继无人......”
他说着话,门口一个男子牵着一个小童进来。
此时已是傍晚,殿中没有掌灯,皇帝只看到模糊的身影,却看不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