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眯起双眼,努力想看清进来的人。
直到两人走到榻前,皇帝才看清是老七,他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童。
小童扎着两个小髻,抿着唇,一副小大人的模样。
可他两颊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,肉乎乎的,配上那副故作老成的神情,倒显出几分可爱来。
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小童脸上,孩子的眉眼跟老七像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,可嘴巴和下巴的线条又像老七媳妇。
老七成亲四年多,一直说身子不好,没有子嗣。
可眼前这孩子,分明就是老七的种。
若老七夫妻有孩子,那孩子就该是这副样貌,既像父亲也像母亲。
就在皇帝惊疑不定的时候,吴承烈走到榻前拱手行礼,“父皇。”
然后他低头摸摸二郎的脑袋,“叫皇祖父。”
二郎上前半步,端正拱手,声音清脆,“孙儿云衡见过皇祖父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好一会儿,“你叫......云衡?”
二郎点头,“回皇祖父,孙儿现在叫陆云衡。”
父亲说等他认祖归宗了,就要改名字,但现在不是还没改么。
皇帝琢磨着这个“陆”字,再看小童的年纪,恍然大悟。
原来京中有名的、宣平侯府的“双生胎”中,其中一个竟是他的皇长孙。
他想起之前,在猎场和行宫时,见过几次这对“双生胎”,只是当时没有仔细观察。
后来陆辰彦外放......现在想来,可能是因为孩子越长大越像老七,陆辰彦才谋了颖州知州这个差事。
想通这些,他又看向孙儿,“云衡几岁了?”
“四岁。”
皇帝又问,“可开蒙了?”
“回皇祖父,父亲给我请了夫子,孙儿已经读完三字经、百家姓、千字文、弟子规、千家诗,还在学《幼学琼林》。”
皇帝见他对答如流,双眼澄澈,一看就是个聪慧的。
他心中满意,俗话说三岁看老,看孩子沉稳好学的模样,就知道他将来不会差。
“可会写字?”
二郎点头,“会写,但祖祖说我还小,不能长时间握笔,我只有在给祖祖写信时,才能多写几个字。”
听到“祖祖”,皇帝微愣。
他看向吴承烈,吴承烈回道,“是宣平侯府的太夫人,祖孙俩感情深厚。”
皇帝轻哼一声,他忽然有些吃味。
他无法责怪孙儿,只能怪老七,将孩子藏了这么多年。
他又看向二郎,小家伙站在那里,安静乖巧,“你祖祖还教了你什么?”
二郎想了想,那可太多了,他挑拣着回答,“祖祖说,本事学到了就是自己的,家中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,都要有一技之长傍身。
祖祖教我背乘法口诀表,教我打算盘,祖祖说只有自己会算才不会被别人糊弄。
祖祖还说,读书为明理,明理是为了分辨是非、修身正己。”
皇帝听着,心里那点子酸味消散。
宣平侯府在用心教导他的孙儿,云衡小小年纪,说话条理清晰,比寻常四五岁的孩子沉稳许多。
他伸出不太灵活的右手,朝云衡招手,“过来,让皇祖父看看。”
二郎走上前,在榻边站定。
皇帝伸手摸摸他的脑袋,头发软乎乎的,还带着点小孩子的奶香味。
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。
今日他经历了一系列变故,被自己的两个儿子逼宫,瘫在床上无人照顾。
可眼前这个孩子,安静地站在他面前,叫他“皇祖父”。
他心里生出一种感觉,如果钦天监说的那颗“吉星”若真存在,应该是眼前这个孩子。
他闭上眼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事到如今,仿佛只有将皇位传给老七这一条。
袁敏母子俩筹谋这么多年,禁军、京畿军,甚至还有可能是西北军、镇北军,都已经被他们掌握。
如此手段,不就是他所想要的继承人吗?
再睁开眼时,眼里所有不甘尽数退去,他看向吴承烈,“大臣们是不是还在外头?”
吴承烈回道,“杨阁老及六部重臣,都在前殿候着。”
皇帝点头,对站在门口的胡安吩咐,“去,把他们都叫进来。”
胡安应声离去,走的时候还将自己的下巴往上抬了抬,主要是今天吃了太多惊。
袁敏看那边说得差不多了,招手叫人,“二郎,过来。”
比起奇奇怪怪的皇祖父,二郎还是更喜欢祖母一些。
听到祖母叫他,他故作沉稳地走过去,“祖母。”
下一刻,他便被袁敏抱上罗汉床坐好,
袁敏关心道,“回来的路上有没有冻着?”
“没有,我和大郎陪娘亲一起回来,娘亲肚子里有弟弟妹妹,我们走得慢。”
袁敏知道方晚晴怀有身孕的事,便试探着问道,“那二郎想要弟弟还是妹妹?”
二郎想了想,“妹妹。”
袁敏笑问,“为什么是妹妹?”
二郎一本正经回答,“因为娘亲很喜欢苏姐儿,可苏姐儿是二姑姑家的,我们家还没有妹妹。”
袁敏失笑,搂着二郎说悄悄话。
皇帝就躺在那,看祖孙俩的互动,既羡慕又酸楚。
他看向吴承烈,“皇长......世延那孩子呢?”
“一早就便交到五皇子妃那了。”
皇帝便不再过问,孩子能回到生母那,总不会差的。
他叹气,“老三、老五......如何了?”
吴承烈看父皇连老八都不愿意问起,就知道他是气狠了。
“三哥惊怒交加,郁结于心,周院正在给他医治。
五哥与八弟暂时关在偏殿之中,等候父皇处置。”
四人说着话,胡安带着众臣进来了。
大臣们看皇帝比早上的时候好许多,嘴巴也不歪斜了,心中想着皇帝不会是装的吧?
其实杨阁老他们听到皇帝传召,心情都有些复杂。
因为今早他们跟着五皇子闯进后殿,皇帝当场中风。
虽然他们是被五皇子和顾丞相诓骗来的,但皇帝中风后,他们这些人中,只有方衍一人还关心皇帝,其他人都默许了五皇子的行为。
没想到一朝风云变幻,现在皇帝又能说话了。
万一来个秋后算账,他们这些人吃不了兜着走。
只是更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是,殿中除了最后的胜利者七皇子母子外,还有一个肖似七皇子的男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