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中，厉嬷嬷在给吊着一口气的顾皇后喂汤药。
她一勺勺地喂，顾皇后不想吃，但厉嬷嬷却不容拒绝。
顾皇后这时才发现厉嬷嬷的不对劲，这个老奴才完全没有往日的恭敬。
顾皇后挣扎着问道，“厉嬷嬷，本宫失势，你也不把本宫当回事了，是吗？”
厉嬷嬷轻搅着药汤，低笑一声，“皇后娘娘，这是哪里的话？
老奴是您的奴婢，娘娘不好，老奴也落不着好。”
顾皇后看着这个跟在自己身边二十多年的奴婢，忽然觉得无比陌生，“都这个时候了，我们多年主仆，还有什么不能说的？”
厉嬷嬷将药汤搁在床边的小几上，“确实没什么不能说的，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......”
看到厉嬷嬷这副样子，顾皇后知道，她或许早已背叛自己。
顾皇后咳了好几声才喘匀气，“厉嬷嬷，本宫没想到，你会在背后捅我一刀......”
厉嬷嬷笑笑，“皇后娘娘，老奴已经知道小蝶的事了。”
顾皇后整个人一震，她摇晃着沉重的脑袋，嘴里喃喃道，“不可能，你不可能会知道。”
厉嬷嬷转过头看向顾皇后，“老奴想说的是，小蝶没有死，她被陈修仪救下，被太子悄悄送出京城。”
顾皇后闻言笑出声来，“这么说，你的女儿又成了陈修仪的人质，所以你在替他们办事？”
厉嬷嬷摇头，“不是您想的那样，她远走西北，太子给她换了一个身份。
那里的兵士不好找媳妇，小蝶找了一个不在乎她过去的校尉。
如今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。
所以，这才是老奴心甘情愿为陈修仪和太子殿下卖命的原因。
他们把老奴和老奴的女儿当做人看。”
厉嬷嬷直视顾皇后，“老奴八岁进顾府，十五岁嫁给顾府的家生子。
老奴被丈夫殴打的时候，顾府没人救我，后来那人喝酒喝死了......
老奴随您进宫伺候您，为您做事，只想女儿到了年龄放出去，能嫁个好人家。
您却因为皇帝多看她一眼，便把她当做玩物送给老太监，要不是陈修仪，她就没命了。”
顾皇后当时骗厉嬷嬷，小蝶因感染了时疫，被连夜送出宫去，她让顾府找了个好地方下葬。
厉嬷嬷从未怀疑过顾皇后的话，只以为是女儿命不好。
直到陈修仪给厉嬷嬷送信，她才知道女儿一直都在宫中，并且被那老太监打得身上没有一块好肉。
是陈修仪救出小蝶送出宫，并给了她新的生活。
从那以后，她留在皇后身边，却在为陈修仪做事。
后来徐贵妃找人来收买她，她将计就计，假意答应徐贵妃，时不时传一些消息给永宁宫。
顾皇后闭上眼，她以为自己只是临到关头棋差一招，没想到祸根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埋下。
当时皇帝盛宠徐贵妃，那月初一，皇帝按例来坤宁宫，没怎么搭理她，却看了一眼小蝶。
顾皇后当时非常气愤，就将小蝶随手送给内务府的一个老太监，没想到就这样被陈修仪母子钻了空子。
都是报应。
厉嬷嬷不再说话，替顾皇后掖好被角，端着药碗退下。
顾皇后只觉身上发冷，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。
当天夜里，顾皇后便去了。
第二日吴承烈刚到勤政殿，厉嬷嬷便来送消息。
吴承烈拿不准皇帝的意思，毕竟没有废后，这丧葬是何礼仪。
于是他亲自跑一趟乾元殿去问皇帝。
刚踏进乾元殿，就听到二郎一板一眼的读书声，像是在念《论语》。
走近一看，大郎二郎坐在皇帝床前的脚踏上。
二郎在念书，大郎在打瞌睡，皇帝倒是听得认真。
看到他进来，二郎读书声一顿，大郎立马起来扑到他大姑父怀里。
二郎慢半拍，起身喊父亲。
吴承烈摸摸儿子的脑袋，让两人到一旁玩。
看俩小只离开，皇帝有些不爽，感觉儿子打扰他听书了。
脸色臭臭道，“有事？”
吴承烈不在意他的表情，“坤宁宫那位去了，儿臣想问，以何礼下葬？”
皇帝有一瞬的失神，没想到顾皇后先他一步走了。
他沉默片刻，“按妃位礼制下葬。”
吴承烈挑了挑眉，“父皇，顾皇后毕竟是中宫皇后，若按妃位下葬，朝臣那边怕不好交代。”
皇帝气死了，觉得吴承烈是明知故问。
“她教出来的好儿子，谋逆逼宫，险些要了朕的命。
他这个做母亲的，还有脸以皇后之礼下葬？
朕没把她废了，已经是看在多年夫妻的份上！
就按妃位礼制下葬，不必再说。”
吴承烈要的就是这句话，他躬身应道，“是，儿臣遵旨。”
皇帝看到他漫不经心的样子就来气，“滚滚滚！你都已经是太子了，怎么做事还要朕教吗？
以后这些事不要来打扰朕。”
吴承烈走出寝殿，看到大郎二郎随口问了一句，“你们午膳在乾元殿用，还是去你们祖母那儿？”
大郎二郎对视一眼，大郎说道，“我要在乾元殿用，皇祖父这里的饭特别好吃。”
胡安在旁边听见：哎呦我的小祖宗，御膳房紧着你们的口味来做，能不好吃吗？
吴承烈失笑，道一声好，便去勤政殿忙去了。
顾皇后的棺椁在宫中停灵几日后，悄默声地送出了宫。
第二日大朝会上，有御史出列。
“臣有本奏，顾皇后以妃位之礼下葬，臣以为不妥。
顾皇后乃中宫皇后，陛下并未废后，如今以妃位礼制下葬，于礼不合，于制不符，请太子殿下三思。”
御史说完这话，朝臣们偷偷抬眼去看吴承烈的脸色。
这段时日下来，朝臣差不多了解太子殿下的脾气了。
就是个滑不溜手的，面上看着很好说话的样子，实际上根本摸不透他的心思。
是那种扮猪吃老虎的性子。
也不知道张御史今日为何站出来提顾皇后的事。
聪明人倒不觉得太子会做出这样有违孝道的事情来，这事八成是皇帝的意思。
但也有那不聪明的，以为是太子殿下一意孤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