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号城南分号设在正阳大街西侧，一行大门脸，匾额是御笔亲题的“大梁银号”四字。
门口立着一面红漆木牌，上头写着今日国债券的行价。
辰时刚过，铺子里便挤满人。
有的来兑息，有的来咨询，也有揣着银票打算再买一手。
柜台后头几个账房先生忙得脚不沾地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
陆语柯挽了一个简单利落的发髻，做事沉稳老练，完全不像个十五岁的姑娘，倒像是跑惯铺面的掌柜娘子。
她正在柜台后头翻账册，听见前头一阵喧哗。
抬头看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挤到柜台前，手里捏着一张国债券，拍在柜面上，嗓门尖细，“兑换！我的债券到期了，给我兑银子！”
柜台后的账房先生接过债券看，客气道，“这位嫂子，您的这张是五年期的，还没到期呢。
按规矩，国债券不能提前兑换。”
那妇人一听不能提前兑换，嗓门更高了，“为什么不能提前兑换？
你们这债券是骗人的吧！
当初卖的时候说的天花乱坠，什么朝廷和户部担保。
如今我要用钱，你们就不认账了！
大伙快来评评理啊，这大梁银号就是拿咱们的银子去填朝廷的窟窿，回头就翻脸不认人！”
她这一嚷嚷，铺子里几个等着买国债券的百姓围了过来。
有人交头接耳，有人面露犹疑，纷纷对国债券产生质疑。
陆语柯放下账册，从柜台后头绕出来，走到那妇人面前。
“这位婶子先别急，我是大梁银号的东家，您这张债券的事情我来跟您说。”
那妇人上下打量她，见她面容稚嫩，轻哼一声，“你一个黄毛丫头做得了主？”
陆语柯笑笑，并没有恼，从她手里接过那张债券，指着上面的字道。
“婶子，您这张债券是由朝廷和户部共同发布的，上头盖着户部的大印和银号的戳记。
当初卖的时候条款写的明明白白，五年期，年息六厘，到期还本付息。
朝廷和银号从没说过可以提前兑换。
这不是专门骗您的，而是一早就定下的规矩。
您看上头白纸黑字写着呢。”
她把债券摊在柜台上，指给那个妇人看，又对围过来的百姓道，“诸位也可以看看，国债券的章程写得很清楚，到期兑付，足额给息。
大梁银号做的是长久、诚信买卖，从不欺瞒。
之前发售的一年期、三年期，京城和周边府城都兑换完了，本金和利息是不是一文没少？”
她说话不急不缓，有理有据。
围观的百姓里也有之前买过国债券的，跟着点头，“是啊，我去年兑换的三年期利息一文没少。”
“我家那口子也买了，说朝廷的债券比私人的钱庄靠谱。”
那妇人的气势被压下去几分，可她依旧捏着手里的债券嘴硬道，“我家现在急用钱，你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？”
陆语柯看着她，语气软和了一些，“婶子，您是不是有什么难处，家里急需用钱？”
那妇人微愣，眼眶发红，声音也低了下去，“我男人病了，躺在床上两个月，吃药跟流水似的，家里能当的都当了，就剩这张债券。
听说到期能兑，我想着先拿出来救急，谁知道还没到期。”
她说着话，声音有些哽咽。
周围百姓也能理解，这是家里实在碰到困难了。
就在大家议论纷纷之时，门口挤进来一个中年男子，“这位嫂子，我看你实在困难。
我就当帮个忙，你把这张债券卖给我，我给你全额本金和已产生利息的一半。
你拿着钱回去给男人看病。
等债券到期，银号兑付本金及利息都归我，你看行不行？”
妇人没想到还有这好事，“这......”这不会有什么不妥吧。
男子见她犹豫，“我们一手交银子一手交券，当面点清。”
妇人还是心动了，“真的？”
“当然是真的，但是利息我只给一半，多的就算我的跑腿费。
就当咱俩做了个买卖，反正这是朝廷的债券，朝廷不会少了我。”
于是两人当着大家的面完成兑换，女子拿到一百两银票和散碎银子的利息。
她本要走，又返回陆语柯面前福礼，“这位姑娘，我方才是急糊涂了，说了一些混账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陆语柯将人扶起，“婶子不用这样，人人都会遇到难处，我能理解。”
然后她也对众人道，“大家放心购买国债券，到期来兑换便是。”
妇人走了，铺子里安静一瞬，随即响起一阵议论声。
如果他们之后有急用钱，也可以转卖给别人，大不了损失点利息，怎么都不会亏本。
那个收购国债券的男子收好东西，微不可察地朝陆语柯颔首，然后转身离开银号。
店内小二出来维持秩序，众人开始重新排队，购买国债券的热情更高了。
陆语柯带着人离开，嘴里低声嘟囔着，“这就是祖母说的‘黄牛’。”
门面上银庄不能提前兑换，但姐夫的地下银庄可以啊。
一个刚从外地来京城的老汉挤在人群里，看了半晌，扯扯旁边一位年轻后生的袖子，低声问。
“这姑娘谁呀？看着十五六岁，就管着这么大的银号！”
那后生看他一眼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。
“您老外地来的吧？这是宣平侯府的五姑娘，皇后娘娘的嫡亲妹妹，陛下亲旨封的第一皇商，大梁银号就是她跟朝廷户部合办的。
瞧见门口那块牌匾没有？
御笔亲题！”
老汉瞪大双眼，“这姑娘管这么大的买卖？”
后生笑道，“您别看她年轻，脑子好使着呢。
国债券已经第二回发售，头一回是一年和三年期的，只在京城和周边府城卖，到期就兑换本金利息，一文不少。
这回发的是三年和五年的，一百两起卖，年息六厘。
您要是有闲钱，买一张搁着，比存银庄划算。”
老汉还是第一次听说国债券，他有些不放心地问道，“朝廷发售这么多国债券，z银子拿去作甚？”
后生有些好笑，“您来京城的路上，有没有觉得现在的官道特别好走？”
老汉连连点头，“对对对，我这几年出门少，竟不知道大梁的道路竟如此平整宽阔，比从前省时多了。”
后生道，“这钱朝廷拿去修路架桥，如今商路通顺，行商方便了，衙门也能多收商税。
朝廷还在各地建官府学堂与医馆，让百姓可以低价念书、看病。
咱百姓多余的钱可以存在这里拿利息，这是多好的事啊！”
老汉听着表示认同，他看着陆语珂在柜头后头重新翻账册的背影感叹，“京城就是京城，这个岁数的姑娘搁我们那地界，还在家绣花呢，人家已经管着朝廷的银号了。”
旁边另一个京城本地人接话道，“这算什么？宣平侯府的姑娘个个有本事！
大姑娘是皇后娘娘，用自己的体己办女学、开善堂。
二姑娘帮娘娘管善堂，三姑娘管明德女学，四姑娘一身好武艺，六姑娘悬壶济世！
都是咱们大梁女子的典范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