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安四年夏,选秀风波刚过,后宫那些新进来的妃子们被安置在各处宫殿里,无人问津。
乾元殿偏殿内,吴承烈与陆语桐加上大郎二郎四人,正围着一张圆桌吃饭。
桌上摆了六菜一汤,都是些家常菜。
吴承烈夹了一筷子清炒笋丝,放到陆语桐碗中。
而陆语桐则给两个孩子各舀了一碗老鸭汤。
大郎埋头扒饭,吃的腮帮子鼓鼓。
他胃口比较好,又爱习武,所以比二郎长得壮实。
而二郎却比大郎要高,身材颀长。
吃完饭后,宫女撤下碗碟,换了茶来。
二郎端着茶盏,忽然开口道,“父皇、母后,你们再生一个吧。”
陆语桐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,抬头看儿子一眼,“怎么突然说起这个?”
二郎一本正经道,“儿子跟大郎要上书房,要习武,不能常陪伴母后,母后一个人待着怪闷的。
外曾祖母说,人不能让自己闲下来,闲久了会胡思乱想。”
陆语桐觉得,选秀的事对儿子多少有些影响的。
或许儿子不是担心她会闷,而是担心后宫里的女人,会对她千万困扰。
吴承烈靠在椅背上,似笑非笑地看着儿子,“你倒是替我们操心上了,可你想过没有,再生一个弟弟,到时候来跟你抢皇位,你怕不怕?”
二郎挑眉,神情跟他父皇如出一辙,“皇祖母说了,袁家有秘法,包生女儿。”
陆语桐愣了一下,随即想起那本被她搁在箱底的袁家手札。
最后她摇摇头,“行了,你别操心这个,我和你父皇曾经想过这事,如今不再想。”
二郎好奇,“为什么?”
陆语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,“有你一个就够了,再说大郎不是在这吗?
还有你几个小姨家的孩子,我若真闷了,便接他们来宫里住几日,用不着辛苦再生一个。”
二郎渐渐长大,越来越不需要他们的陪伴,他们已经错过他小时候的四年,现在想把精力都放在二郎身上。
看二郎若有所思,陆语桐便对大郎道,“明日将龙凤胎接来宫中玩,让两个爱闹腾的多陪陪太后。”
大郎点头,他也有段时日没见弟妹了。
当晚,永寿宫中,二郎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。
他回想起小时候,父皇母后可能以为他不记得,其实他还有印象。
那时他还是舅父家的孩子,“姑姑姑父”那几年看他的眼神总带着愧疚。
其实他都懂的,他们不能把自己养在身边,但总是想尽办法来陪他。
在颍州那两年,父皇母后总找机会跑来颍州。
在他心中,从未埋怨过他们,也知道舅父他们去颍州外放,都是为了保护他。
除了没能将他养在身边,父母已经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。
他也从来没有想过,如果母后再生一个妹妹,会不会分薄了对他的爱。
他今日说想让父皇母后再生一个,哪怕是生个弟弟,他也不会有意见。
倒不是怕母后在宫中无聊,他知道母后有很多事情可以做,比如善堂和女学。
他是羡慕,母后和几个小姨,还有三个舅舅,兄弟姐妹彼此相互帮衬、扶持的情谊。
但他也知道皇家不一样,不说远的,就说皇祖父那一辈,兄弟间斗得你死我活。
到了他父皇这一辈不也是吗?
父皇母后不想再生,不光是因为有他一个就够了,也是因为不想再添一个孩子,将来跟他走到那一步。
皇家兄弟再亲密,也隔着一把椅子。
只是那把椅子只能坐上去一个人,哪怕弟弟不想争,别人也会逼他争。
与其到时候亲兄弟走到那个份上,不如不添这个人。
还好他还有大郎,这个跟他从小一起长大,名义上是表兄弟,实际比亲兄弟还亲的“哥哥”。
还有外祖家的那些弟弟妹妹,他们也会成为与自己互相帮衬的存在。
想到这,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不再多想,慢慢睡去。
晋安十二年,太子吴世衡十六岁。
十六岁的少年已经长开,身量抽高,肩膀宽阔,穿一身杏黄太子常服,腰束玉带,头戴东珠冠。
走在宫中,停下行礼的小宫女忍不住悄悄偷看太子殿下,又赶紧红着脸低下头去。
他倒像是没察觉似的,步子不紧不慢,一路往慈安宫方向去。
走进慈安宫,袁敏正坐在窗下翻一本旧手札,见他进来笑着招手,“来了?坐。
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
吴世衡行礼,在皇祖母身边坐下,接过宫女端来的茶。
“大郎明日便出发去北境,他这几日在家陪外曾祖母,孙儿便想着也多陪陪皇祖母。”
袁敏放下手札,“大郎那孩子从小便喜欢舞刀弄枪,如今去北境历练,倒是遂了他的愿。”
吴世衡应是,放下茶盏沉默片刻,身子往前倾,语气里带上点他平时极少露出来的“撒娇”,“皇祖母,您帮我劝劝父皇吧。”
袁敏抬眼看他,明知故问,“劝什么?”
“哪有年纪轻轻就禅位的?”吴世衡皱着眉一脸无奈,“我才十六,父皇就想着把皇位扔给我。
皇祖母,您说他是不是太不靠谱了?”
袁敏忍不住笑出声,“你父皇不靠谱?你这话跟祖母说说便罢了,可别传到他耳朵里。”
“传到他耳朵里我也不怕。”吴世衡轻扯皇祖母的衣摆,“皇祖母您想想,我才十六,朝中那些老臣,哪个不是看着我长大的?
我往御座上一坐,他们嘴上不说,心里头不定怎么想。
父皇倒好,拍拍屁股走了,把一摊子事扔给我,要跟母后去逍遥快活。”
袁敏轻咳,这“逍遥快活”里头,还要算上她一个呢。
“祖母可劝不了他,你父皇什么性子,你还不知道吗。”
袁敏又劝了好几句,生怕孙儿还要跟她“撒娇”,她怕自己抵挡不住,要帮他说话。
好在吴世衡没有痴缠太久,最后起身恭敬地给皇祖母行礼,“孙儿知道了,孙儿再好好跟父皇说。
皇祖母,您保重。”
袁敏:这话怎么怪怪的?!
第二日,吴世衡出城去送大郎。
到了下午,吴承烈在勤政殿批折子,批到一半,忽然觉得不对。
太子今日出城送大郎,按理说送完便该回宫,可这都下午了,人还没回来。
他让人去永寿宫找,发现太子不在。
又去宣平侯府问,也不在。
内侍慌了,回来禀报,说太子殿下清早出城送陆大公子,一直没回来。
吴承烈皱眉,让人去查,查来查去,在永寿宫的书案上找到一封信。
信写得很简短。
父皇:“儿臣跟大郎去北境历练了,过两年再回来。
您好好当皇帝。
儿臣走了,勿念。
世衡。”
吴承烈拿着那封信,气笑了。
清风在旁边犹豫道,“陛下,要派人将太子拦下带回吗?”
“拦什么拦,让他去!给辰明送信,让太子从大头兵做起,好好历练!”
吴世衡还不知道北境有什么在等他,见父皇没派人将他抓回去,一只手勾在大郎的肩膀上。
“怎样?兄弟我够义气吧?”
大郎还真以为他是不放心自己,才要与自己同去北境,出手打他胸口一拳,“好兄弟!”
两人行了十多日,来到陇西地界,远远的便听到前面有打斗声。
兄弟俩对视一眼。
护卫很快回禀,前头有路匪打劫赴任的官员。
兄弟俩一听,带人前去帮忙,很快将人拿下,只是打斗惊了架马车的马匹,失控的马匹带着马车一路狂奔,车厢里发出尖叫声。
吴世衡飞身坐在车辕上,拉住缰绳稳住马匹,终于在马跑出半里地后,将马车停住。
半晌后马车门打开,露出一张惊慌失措、还有些许狼狈的芙蓉面。
看到马车边站着的少年,少女有一瞬怔愣,“二郎哥哥?”
吴世衡看着眼前有些眼熟的面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