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曳洲走进厨房,李玉兰手脚可麻利了。
十分钟前还活蹦乱跳的老母鸡,这会儿毛都已经被扒了个干净。
“大娃,给我拿把引火柴出来。”
李玉兰一只手里拎着鸡,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箢篼,里面装着刚扒下来的鸡毛,打算拿去外面倒掉。
别看现在这只鸡光溜溜的,可实际上凑近了才能看见,还有很多细密的绒毛,徒手很难扒下来。
农村人一般都会点把火燎一下。
“阿姨,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?”
李玉兰缸跨过厨房门坎,迎面就看见于正雅走来。
那个头比她高了大半个头,眼睛大、皮肤白,先前光顾着愁了,都没来得及细看。
这姑娘当真是俊俏!
“不用不用,这天热,你去堂屋纳凉,没啥事儿!”
“没事儿,一般家务活儿我都会。”
于正雅可没真重新回去,帮李玉兰抓着鸡脚。
沉曳洲滑着火柴点燃引火柴,于正雅配合李玉兰把鸡在火上燎了燎。
“你这孩子可真是勤快!那好,大娃你和雅雅去井边把鸡剖了洗干净!”
乡下没自来水,一般好几户人共用一口井。
洗衣服什么的都直接在井边。
李玉兰可精着呢,这是在给自己儿子个人家姑娘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。
顺便也给街坊邻居们眩耀一下,这是自己儿媳妇儿。
来到井边,沉曳洲先打了一桶水,然后用刀剖开鸡的肚子,抠出里面的肠肠肚肚。
摘下郡肝,剩下的刚准备抬手就扔,却被于正雅给及时伸手拦了下来。
“诶诶诶,你干嘛!别丢掉啊,洗洗干净还能炒盘菜呢,真是不会过日子!”
炒鸡杂可是一盘好菜,就是洗的时候麻烦了点儿。
沉曵洲很喜欢这道菜,可印象中记得,于正雅每次都是嫌麻烦,直接就给扔了。
“对了,你怎么没在学校啊?还有一个月可就要高考了!”
现在是六月初,今年的高考应该是七月九号,所以理论上来说,现在沉曵洲应该在学校积极备考才对。
八十年代的高考,预考制还没有取消。
高考预考作为高考法定的前置门坎,全称叫高等学校招生预选考试,俗称预考、初选。
该年考生必须要先通过预考,才能参加高考,否则连进考场的资格都没有。
可别小瞧了预考,在这场预考中,会有超过三分之二甚至更多的考生被直接淘汰。
其中乡镇和农村的高中更为苛刻,毕业班里面百分之九十被淘汰那是常有的事儿,预考后往往只有几人能参加高考。
通过预考的这些人,将会参加七月的全国统考,这才是真正的高考。
村里面私底下议论说沉曵洲考上了大学,其实说的就是通过了预考。
“每月不得回来一次,没粮了。”
沉曳洲每月要给学校食堂交二十五斤粮,菜票得用现金买,素菜一毛五到三毛钱一份,荤菜三毛到五毛。
他每月只有十块钱可以支配,这其中包括食堂蒸饭的加工费每天四分钱,买菜票的钱,以及买一些必要的学习用品。
十块钱虽然少了点儿,但要知道一家人主要的经济来源,就靠养两头猪和卖几个蛋,满打满算下来一年到头不过三四百块钱,沉曳洲已经很知足了。
几乎每次他都会拿一些咸菜、豆瓣酱和泡菜去学校,当下饭菜。
素菜偶尔吃,荤菜几乎不吃,能省则省。
营养全靠每月从家里带去的十几个鸡蛋。
“对了,听说你还有个弟弟,怎么没看见?”
“你说二木啊……”
“哥……哥……”
说曹操,曹操到。
浑身是泥的沉曵林笑着露出后槽牙朝这边跑来,怀里还抱着个什么东西,用荷叶包裹着。
“这不就来了吗?”
沉曵洲笑着站起身。
“你跑什么跑,跟鬼撵一样。”
“哥,你看!”
跑到近前,沉曵林摊开怀里的荷叶,好家伙,里面赫然裹着一条大鲤鱼,目测将近能有三四斤重。
这会儿那肥厚的大红嘴儿,一张一合,还活着。
“哪儿来的?”
“嘿,那高河堰不是让三队那帮小兔崽子给放了吗,这是条漏网之鱼,被卡在下游的石头缝里。我坐在田埂上等着放秧水,听见它在那儿扑腾,就给抓回来了,我听人说这鱼头补脑的,到时候哥你吃!”
说话间,沉曵林看向旁边的于正雅。
“哦,这是你嫂子。”
于正雅一听沉曵洲这样介绍,顿时秀眉微蹙,却没反驳,只是有些娇嗔地瞪了沉曵洲一眼,然后红着脸低下头。
“嫂子……”
沉曵林从善如流,叫得那叫一个干脆。
这小子从小到大谁的话都可以不听,但唯独最听沉曵洲的。
哥说什么,那就是什么。
当然,学习除外。
那是真没天赋。
照理说,家里有个学霸哥哥,沉曵林的学习再怎么也不会太差才对。
可偏偏,愣是连初中都没考上。
再加之家里条件确实不允许,供一个大学生已经捉襟见肘,要是兄弟俩都考上大学,老两口还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愁。
别看沉东庭没什么文化,但在养孩子上,倒是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现在的农村孩子,读书是唯一的出路,沉曵洲成绩好,那就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下去。
他也知道,沉曵洲上了大学,以后肯定不可能再回到农村。
所以,家里得留一个。
哥哥在外面有出息了,也能多帮衬着家里的弟弟。
然而事实却是,沉曵洲参加工作之后,反而是家里的弟弟处处都想着他。
米面粮油什么的,沉曵林可是隔三差五就往沉曵洲那儿送,偶尔打到野鸡、野兔啥的,那也必须给哥送半只过去。
给他钱,他还跟你急。
不过虽然是亲兄弟,也不能每次都让人家吃亏。
逢着过年过节的时候,于正雅都会借着给沉东庭老两口置办衣物的机会,也给沉曵林的孩子买一套。
“洗好了,我先回去了!”
于正雅端起装着鸡杂的大海碗,起身往回走。
沉曵洲两兄弟一人拎着鸡,一人抱着鱼紧随其后。
“你个背时娃儿,一身不要了哇?”
刚回去,这李玉兰一看沉曵林浑身都裹着泥,忍不住劈头盖脸一通训斥。
沉曵林都习惯了,把怀里的大鲤鱼往洗脸盆里一放,脖子一昂无声地理直气壮。
李玉兰看见鱼,顿时又笑了起来。
“能干能干!”
随即拉着沉曵林走到旁边,从兜里掏出几块钱,塞到沉曵林手上。
“去山那边代销店,买两包烟,要红塔山,另外再买瓶酒,沱牌大曲。剩下的钱,你再去王大爷那儿买个西瓜回来。”
“好!”
沉曵林应了一声,简单洗了一下身上的淤泥,一阵风似地出了门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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