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成都老梧桐院儿。
榴鸿刚走到院儿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的嬉笑打闹声。
有滚铁环的、有转陀螺的,还有在地上跪跪爬爬扇烟盒的。
左邻右舍七八户人,逢着放学、放假的时候,院子里总是这么热闹。
“小心……小心,别摔着!”
穿过院子的时候,榴鸿还乐呵呵地提醒满头大汗来回穿梭的孩子们,别磕着碰着。
他很喜欢小孩子,两口子育有一儿一女,改革开放以后儿子带着一家人去了沿海,孙子、孙女都给带走了,把他给气得。
经常给孩子打电话,一聊就是十几二十分钟,去聆听孩子给他分享的新鲜事儿,他也从都不打断。
几乎每次都要老婆提醒并勒令才会挂断电话。
毕竟这年头煲电话粥可是很贵的,不仅拨打电话要钱,对面接听电话也要钱。
“老师!”
刚穿过院子,榴鸿正准备掏钥匙开门,这才看见门口的石墩上站起来一人。
“哎哟,你龟儿子啥子时候来的?”
不是别人,正是他的得意门生田青文。
咯吱窝下夹着一个公文包,手里还拎着一瓶酒,今天打算来找榴鸿喝两杯,只是来了才发现家里没人,所以只能在门口等着。
“下班就来了,师娘怎么不在?”
榴鸿一边开门,一边笑着回答。
“文茜生孩子了,她去猛追湾那边帮忙带孩子,我终于又能抱上外孙了!来来来,里面坐,不是第一次来了,别客气啊!”
文茜是榴鸿的女儿,前年结的婚,婚礼田青文还有参加。
进屋榴鸿放下手里的包,摸到贴在墙上的灯绳轻轻拉了一下,白炽灯温暖的橘色光亮,驱散黑暗的同时,也带了几分熟悉的烟火气。
“还没吃饭吧?吃点儿啥?额……要不我给你下碗面,最多再煎两个蛋,太复杂的我可不会整!”
你要榴鸿摇笔杆子他在行,这属于专业对口。
但你要他下厨做饭,那就是为难人。
跟大多数川渝男人不同,榴鸿平日里都很少进厨房,柴米油盐放在哪儿他都未必有家里老鼠清楚。
“嗨,老师还是算了吧,咱还走老街口,省得在家里麻烦。”
榴鸿的厨艺,田青文是见识过的,一言难尽,只能说吃了死不了人。
老街口那边有一家火锅店,步行将近十来分钟就到。
“锤子,吃火锅就吃火锅,老子懒得下厨,麻烦得很。”
榴鸿也是个痛快人,今天高兴,师徒两人扭头关上房门就往外走。
老成都地道的火锅必须是红锅,滚烫红亮的锅底里翻滚着几颗灯笼椒,隔得老远就能闻到香气。
现在别说预制菜,冻菜都没有,全是新鲜货,洗干净的鸭肠、毛肚、吊龙,被整齐摆放在一个个小小的竹编筲箕里。
榴鸿两人就坐在店门口的小桌上,店里这会儿早就已经人满为患,全都是回头客好吃嘴儿。
田青文打来两碗沾碟,里面是折耳根、香菜、花生碎、芝麻、小米椒一类的配料,最后再淋上少许香油,简直香迷糊了。
“老师,今天喝点儿?”
“喝点儿就喝点儿!”
平时有老婆在,酒是不让喝的。
酒杯满上,碰一个浅浅喝了一口。
“你小子今天来,是有事儿吧?”
无事不登三宝殿,这既不过年也不过节的,田青文带着瓶酒来,说没事儿谁信啊?
田青文也没绕弯子,放下酒杯,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锅里一边涮一边问。
“老师,今天您不是跟着去见《忠犬八公》的原着作者了吗?怎么样?”
“就知道是这个,就一晚上都等不及?非要马上知道个结果?”
榴鸿摇摇头,他可太了解这徒弟了,急性子。
他今天要是不回来,这小子说不定能在家门口坐一宿。
倒是这股子做事儿的认真劲儿,跟他年轻时候确实有几分相似。
“不第一时间知道结果,我睡不着!您快说,那作者最后有没有选《人民文学》?”
田青文七上八下,把烫好的毛肚放进榴鸿碗里。
“哼哼,他要是选《人民文学》,那他就应该一开始就投稿给《人民文学》。”
“这么说,《忠犬八公》是留在了我们《青年作家》?”
榴鸿点点头。
“真不愧是老师您,我就知道您一出马肯定没问题,来来来,我敬您!”
从榴鸿这里听到肯定答复后,田青文那兴奋劲儿,就象是老婆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。
“怎么?现在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老东西了?”
就因为这《忠犬八公》,田青文可没少在编辑部里埋汰榴鸿,说他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“哪儿能啊?我就没说过这话。”
田青文死不承认。
“你啊!不过话又说回来,我其实什么都没有说,是人家原着作者自己选择了我们。对了,你知不知道这个原着作者什么身份?”
田青文咀嚼食物的嘴停了下来。
“什么身份?参加过真实战争的战场老兵?还是家属?”
关于《忠犬八公》原着作者的身份和年龄,《青年作家》编辑部里面早就议论过了。
很多人都觉得,这肯定是一个经历过枪林弹雨战场洗礼过后的老兵,最不济也是一个烈士家属。
一个人不太能够写出他没有经历过和目睹过的事情,能写出这种立意深远、极容易引发感情共鸣的文章,肯定预示着作者有相关的经历。
“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,直到见了人才知道,人家是一个刚刚参加完高考的学生,当时我真是大吃一惊!”
“学生?这倒确实没想到。”
“没想到吧,还有你更没想到的,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,这篇稿子是他在高考前一个月,在紧张的复习环境里,抽空写出来的。”
田青文几乎瞪大了眼睛,有句“儿豁”险些脱口而出。
“一个月写出这稿子?不对,不是一个月,他还要复习,这意味着他可能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写出来的,甚至整篇文章一气呵成?”
“你先别急着震惊,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,这还是他的第一篇稿子!哼哼,怎么样,没见过这种天赋型作家吧?”
写作这东西,需要天赋,但很多时候又不仅仅只靠天赋。
在他们做编辑的眼中,即便有天赋的选手,其实第一篇小说也未必能有什么太好的成绩。
还需要反复的打磨,多听取编辑的意见,顺应市场须求而及时做出改变。
所谓玉不琢不成器,就是这个道理。
像沉曳洲这种,说一句万中无一,恐怕也毫不为过。
见田青文双眼发直长时间不说话,榴鸿笑着用筷子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“哈哈哈,怎么样?捡到宝了是吧?我还要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,我已经和沉曳洲约好了,他的下一篇稿子,还投在我们《青年作家》!”
“你说儿豁?”
这次田青文实在是忍不住了,端起酒杯“噌”一声站了起来。
“老师,啥都不说了,我先干为敬!”
榴鸿笑着张张嘴,心中暗想:你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再喝啊,人家是答应投给我们,可人家也要求涨稿费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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