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言情小说 > 赐婚后,将军沦陷了 > 第67章 心声
  军医走后,萧烬严一个人在帐子里坐了很久。
  左臂上的伤口被包得严严实实,药粉的苦涩味混着烈酒的辛辣钻进鼻腔,不算难闻。军医说他失了不少血,今晚最好别乱动,明日再补一剂药。他点了点头,语气平淡地说了声"知道了",像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  帐帘落下来了,风被挡在外面,只剩下松涛声从远处隐隐传来。油灯的火焰跳了几下,终于稳定下来,在帐篷里投下一片昏黄的光。萧烬严靠在行军榻上,右臂枕在脑后,左臂搁在身侧,一动就扯着伤口,疼。
  但他没有想着疼。
  他在想她的手指。
  她蹲在他面前的时候,头发散了几缕下来,垂在脸颊旁边,随着她低头擦伤口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她的指尖很凉,沾着酒水,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像是一小块冰贴上来,但只停留一瞬就移开了,留下一点湿漉漉的凉意。她擦得很仔细,每一个褶皱、每一条裂缝都不放过,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,像是在对待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  不是伤口。是他。
  她把他当成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。
 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萧烬严闭上了眼睛。
  他想起她抬头看他的那一眼。她的眼睛很亮,杏眼,瞳仁是深棕色的,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浸了一层蜜。她只看了一瞬就低下头去了,但那一瞬足够他看清她眼底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同情,是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情绪,比溪水深,比灯火暖。
  他在北境杀过野猪,也杀过人,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不下十几道。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六年,什么样的伤没见过,什么样的疼没忍过。但从来没有人在他受伤的时候蹲下来,用凉丝丝的手指一点一点帮他擦伤口,然后问他"疼吗"。
  苏婉凝不会。
 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,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里某个他一直刻意回避的角落。不重,但扎得很准。苏婉凝不会。她会在他受伤的时候红了眼眶,会说"侯爷好勇敢",会声音颤抖地唤他的名字,但她不会蹲下来,不会翻开药瓶,不会用烈酒替他清洗皮肉翻卷的伤口。
  她会怕血。她会怕疼。她会站在安全的地方,远远地看着他。
  而沈清辞的手指上现在还沾着他的血。
  萧烬严睁开眼睛,盯着帐顶。帐篷的帆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又落下去,像是一次缓慢的呼吸。他的左臂在隐隐作痛,但那种疼痛很轻,轻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。盖住它的不是药粉,是她的手指碰过他皮肤时留下的那一点微凉的温度。
  他慢慢把手覆上那片地方。
  还残留着。
 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萧烬严,二十岁,靖北侯,少年将军,北境杀敌六年不曾皱一下眉头的人,此刻躺在帐篷里,因为一个女人碰了他的手臂而睡不着觉。
  他翻了个身,伤口扯了一下,闷闷地疼,他没吭声。
  不知道她睡了没有。
 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,比上一个更荒唐。他萧烬严什么时候开始操心一个女人的睡眠了?四个月前她嫁进将军府的那天晚上,他连拜堂都没去,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,第二天看见她站在正厅里行礼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此事与他无关。
  无关。
  真的无关吗?
  他想起这四个月里的每一个瞬间。路过静思苑时看见她坐在窗前读书的侧影,梅花树下她抬头看他的眼神,对质谣言时她不卑不亢站在萧老夫人面前的样子,还有她女扮男装站在聚宝街上,把永王府的线索一条一条摆在他面前时,眼睛里那股沉稳而明亮的光。
  那些瞬间像是散落在地上的珠子,他一直假装没看见,但它们一直在那里。今晚她蹲在他面前包扎伤口的时候,那些珠子忽然串成了一条线,他再也没办法假装看不见了。
  他在意她。
  不是"好奇",不是"注意",不是"觉得她有些特别"。是那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、沉甸甸的、让他胸口发闷的在意。他甚至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——也许是她抚琴的那个下午,也许是她蹲在他面前说"军医还没来"时那种不容反驳的语气,也许更早,早到他根本不愿去想。
  萧烬严把枕头拽过来按在脸上,闭着眼睛,一言不发。
  帐外的松涛声更大了,风把营帐吹得猎猎作响。远处的篝火堆旁传来护卫换岗的脚步声,偶尔有几声马嘶从营地另一头传过来。一切都和平时一样,但他觉得今夜格外漫长。
 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。
  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他是被陆云舟叫醒的。
  "侯爷,该换药了。"陆云舟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,顺手把药瓶放在矮几上,"军医说您失血多,这两日得好好养着,围猎就不用去了。"
  萧烬严坐起来,接过粥碗喝了两口。粥是军营里的粗粮粥,没有什么味道,但他喝得很慢。陆云舟在他旁边坐下,一边整理药瓶一边若无其事地问:"侯爷昨晚睡得好吗?"
  "尚可。"
  "是吗?"陆云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,"我昨晚路过您帐子的时候,听见里面翻来覆去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硌着——"
  "药。"萧烬严打断他,"硌着的是药。"
  陆云舟忍着笑,没再追问。临走前他回头说了一句:"对了,方才秋霜过来问夫人的药,我让她一并领了去。夫人昨晚似乎也没怎么睡好,听说帐里的灯到后半夜才灭。"
  他走了之后,帐子里安静下来。萧烬严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帐帘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半晌,他把粥喝完了,把碗放在矮几上,一言不发。
  换完药之后,萧烬严走出营帐。晨光清冷,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,营地里已经有了人声,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和猎犬的吠叫,今日围猎照常进行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几顶帐篷,落在萧老夫人营帐旁边那顶较小的帐篷上——那是沈清辞的营帐。
  帐帘紧闭着,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。帐前的地上有一小片压平的草,像是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。
 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自己的帐子。
  走了两步,又停下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帐篷,眉心微微蹙起,像是和自己较劲。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,慢到不像靖北侯,倒像一个在营地里闲逛的普通兵卒。
  但靖北侯不会闲逛。他只是在想一些从前不会去想的事情,走一些从前不会绕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