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猎第三日,萧烬严的伤还没好利索,皇帝便提前收了围。
说是收围,其实是因为那日靖北侯被野猪伤了手臂的消息传到了大帐,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亲自来探了一回,回去之后陛下便说"秋猎已过三日的兴,不必再贪",当日下午便下了回城的旨意。各府的人收拾营帐、装车套马,忙了大半日,队伍浩浩荡荡地往永安城去了。
萧烬严骑不了马,坐的是马车。萧老夫人特意让人把他的马车布置得舒服些,厚毡铺了两层,又加了一个软垫靠着左臂。沈清辞的马车跟在后面,两车之间隔了三四辆,萧老夫人安排的,说是"免得颠簸碰着伤口"。
一路上没什么话。萧烬严坐在马车里闭着眼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,目光越过几辆马车,落在后面那辆挂着素色帷裳的车上,看一眼就放下了。
回到将军府已是傍晚。府里的下人早已得了消息,门口站了一溜人迎接。管家萧福迎上来要搀扶,被萧烬严摆手挡开了,他面无表情地穿过前院,脚步比平时慢了半分,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直接回了栖霞院。萧老夫人被碧桐扶着走在后面,路过沈清辞的时候顿了一下脚步,说了句"先回静思苑歇着吧",语气比以前多了几分柔和。
沈清辞应了一声,带着秋霜往静思苑走。路过栖霞院门口的时候,她没有抬头,脚步也没有放慢。但秋霜偷偷瞥了一眼,看见栖霞院的门关着,里面的灯已经亮了。
苏婉凝是第二天来的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围猎第三日靖北侯受了伤,被野猪的獠牙划了左臂,军医说至少要养半个月。下人们传得更细——说是侯爷替夫人挡了一下才受的伤,夫人还在猎场上替侯爷包了伤口。这些消息在将军府里传了一圈,传到清芷居的时候,苏婉凝正在窗前绣花。
她放下绣绷,指尖在绣面上停了一瞬。然后她站起来,让张婆子去熬了一盅燕窝粥,又从自己的妆匣里翻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——这药是她托人从宫里带出来的,比寻常药铺的金疮药好了不知多少倍,她一直舍不得用,留着以备不时之需。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,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,端着食盒,带着张婆子往栖霞院去了。
她心里是算过的。萧烬严受了伤,正需要人照顾。那个沈清辞虽然替他包了伤口,但不过是在猎场上凑巧碰上罢了,一个女人家能懂什么治伤?回了府里,伺候侯爷这种事,自然该由她来做。她陪了他三年,比谁都了解他的脾性,比谁都懂得怎么让他舒心。
栖霞院的门半开着。苏婉凝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挂起她最擅长的柔弱笑容,轻轻敲了敲门框。
"侯爷,婉凝来看您了。"
没有回应。
她推门进去,看见萧烬严坐在书案后面,右手拿着一卷兵书在看,左臂搁在桌上,缠着白布。他连头都没抬。
苏婉凝把食盒放在桌角,打开盖子,燕窝粥的热气冒了出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。"侯爷,您的伤还疼吗?婉凝特意熬了燕窝粥,您喝一碗暖暖身子。"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是怕惊着什么,又像是心疼到了极点。
萧烬严翻了一页兵书。
苏婉凝又往前走了一步,从袖子里取出那瓶金疮药,双手捧着放在桌上。"侯爷,这是婉凝托人从太医院带来的金疮药,比寻常的金疮药好得多,您换上这个,伤口好得快些。"
萧烬严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瓶药上,停了一瞬,又移回兵书上。
"拿走。"
苏婉凝的笑容僵了一瞬。"侯爷?"
"我说拿走。"他的语气和那天在猎场上说'不碍事'的时候一模一样,平淡,疏离,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,"我不需要。"
苏婉凝的手指攥紧了药瓶,指节发白。她低下头,眼眶立刻红了,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:"侯爷,婉凝只是担心您——"
"我的伤已经处理过了。"萧烬严打断她,翻过一页兵书,"有人替我包扎过了。用的是烈酒和金疮药粉,手法很好,不劳费心。"
苏婉凝的身子微微一颤。
有人替我包扎过了。
她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。围猎的事传回府里的时候,她就已经知道了——沈清辞在猎场上替萧烬严包了伤口。当时她只是冷笑了一声,心想不过是一时凑巧罢了。但现在萧烬严亲口说出来,轻描淡写的几个字,却比任何质问都让她觉得刺痛。
他不是在告诉她"有人替我包扎了"。他是在告诉她"我不需要你来"。
"侯爷……"苏婉凝的声音更轻了,带着一丝颤抖,"婉凝和您从小一起长大,婉凝关心您,难道也不行吗?"
萧烬严放下兵书,抬起眼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"苏婉凝。"他叫她的全名,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,"以后没事,不必来栖霞院。"
苏婉凝愣住了。
"侯爷,您这是……"
"我累了。"他重新拿起兵书,"替我关上门。"
苏婉凝站在原地,手里的药瓶攥得死紧。她看着萧烬严的侧脸——那张她看了三年的脸,曾经她觉得只要自己足够温柔、足够耐心,总有一天他会像从前一样对她笑。但现在他连看她一眼都吝啬。
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,但她没有让它们落下来。她咬着嘴唇,端起那碗已经不热了的燕窝粥,拿着那瓶金疮药,转身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声音不重,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像是重重地摔了一下。
苏婉凝站在门外,脸上的柔弱笑容一点一点地碎掉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眼眶里打转的泪逼了回去,端着那碗燕窝粥往清芷居走。脚步越来越快。张婆子小跑着跟在后面,不敢说话。走到清芷居门口,苏婉凝停了下来。她把燕窝粥重重地搁在石桌上,那瓶金疮药被她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,忽然被她用力砸在了地上。
瓷瓶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,药粉撒了一地。
张婆子吓了一跳,蹲下去收拾碎片,手指被瓷片划了一道口子也顾不上,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:"姑娘……"
苏婉凝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那里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眼睛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,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。她仰起头,看着清芷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手指嵌进掌心里,指甲几乎刺破了皮肤。
沈清辞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三年,如今终于长成了一根拔不出来的钉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