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傍晚,军医来栖霞院换药。
老军医拆开布条查看伤口,眉头皱了皱,又松开了。"愈合得比老朽预想的快些,侯爷底子好。再换两次药,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。"萧烬严靠在椅背上,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上被布条缠住的地方。军医把新药粉撒上去,重新包扎,絮絮叨叨地叮嘱他不要提重物、不要淋雨、不要骑马,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他在想昨天的事。昨天傍晚他去了静思苑,在她对面坐了小半个时辰,喝了一杯凉了的碧螺春,说了不到二十个字,然后像个逃兵一样走了。回来之后他在屋里坐了很久,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今天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,白天去校场转了一圈,陆云舟跟他说话他答非所问,连马都没骑就回来了。
军医收好药箱走了。天色暗下来,院子里点了灯。萧烬严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北境的军报,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。他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飘向窗外,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,静思苑的方向看不清灯,但他知道那里一定亮着。昨天她说了"明日多备一壶碧螺春"。他不确定她是不是认真的。也许是随口一说,也许是客气话,也许她已经忘了。但他记得。
萧烬严把军报合上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药柜前翻了翻,拿了一瓶伤药,又拿了一盒活血的药膏,想了想,把两样东西都塞进了袖子里。然后他披上外袍,推门出去了。
从栖霞院到静思苑的路他昨晚刚走过,今天再走,脚步比昨天快了些。不是着急,只是路熟了。他这样告诉自己。院门还是虚掩着的,里面传来秋霜压低了声音说话的声音,像是在和谁商量明日采买的事。他站在门外,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他来做什么?昨天好歹是傍晚,天还没全黑,走过来还算顺理成章。现在天都黑透了,一个已婚男人半夜跑到弟媳妇的院子里去,传出去像什么话?不对,她不是弟媳妇,她是他的妻子。他娶的人。这个念头让他停了一瞬。她是他妻子。他去看自己的妻子,需要理由吗?
他推开门走了进去。秋霜看见他,这次没有上次那么惊慌,但还是瞪大了眼睛。"侯爷?"她的目光落在他袖子里鼓起的那一小块上,什么都明白了。"夫人在屋里。"她这次连"奴婢去通报"都省了,侧身让了路,还顺手把正厅的门帘掀了起来。
萧烬严走进去。正厅里的灯比昨晚亮些,桌上多了一盏新点的烛台,旁边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。茶壶是白瓷的,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——是刚泡的。沈清辞坐在桌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卷书,但目光没落在书上。她看见他进来,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,很快就被平静盖住了。她放下书站起来,目光在他袖子上停了一下。
"侯爷。"
"换药的时候落了东西。"他把袖子里的药瓶和药膏掏出来,放在桌上,"军医说活血的药膏每日要涂,我怕你这里没有。"沈清辞低头看了看桌上多出来的两样东西。药瓶是府里惯用的,药膏也是。她什么都没说,伸手把东西收好,放进桌角的抽屉里。然后她转身倒了一杯茶,推到他面前。
"碧螺春。刚泡的。"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温刚好,和昨天一样。他忽然意识到,她真的多备了一壶。不是客气话。她是认真的。这个认知让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"坐吧。"她说。他坐下了。还是昨天那把榆木椅,还是她对面那个位置。桌上的烛台比昨晚多了一盏,光线亮了些,照在她脸上,连睫毛的影子都看得清。她今天绾了头发,简单挽了一个髻,插了一根素银簪子。身上穿的是一件淡蓝色的薄衫,袖口绣着几朵极小的兰草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。
"伤口换过药了?"她问。
"嗯。军医说再换两次就没什么大碍。"
"那就好。"她停了一下,似乎在想什么,然后问了一句,"北境的军报,可有什么要紧的事?"
萧烬严看了她一眼。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以前他从不在她面前提北境的事——那些刀光剑影和风雪漫天的日子离她的世界太远了。但此刻她问了,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是真的想知道。
"北边入冬早,今年雪比往年大,运粮的道不好走。"他说,"不过不碍事,陆云舟会处理。"
她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但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像是听出了他话语里的轻描淡写。他在北境待了六年,"不碍事"三个字他大概说过几百遍。她说:"北境苦寒,侯爷以后若再领兵出征,记得多带些暖和的衣裳。"
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。萧老夫人会说"打完仗早些回来",陆云舟会说"侯爷您悠着点",苏婉凝会说"侯爷好勇敢"。只有她说"多带些暖和的衣裳"。像是在嘱咐一个出门远行的家人。
"嗯。"他说。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。烛火轻轻跳了两下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外面传来秋虫的鸣叫,偶尔有一两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沈清辞低下头,用指尖沿着杯沿慢慢划了一圈,没有说话。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,也没有催他走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像是早就习惯了等一个人。萧烬严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。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,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。沈清辞伸手拿过茶壶,替他续上。她的动作很自然,手指没有碰到他的杯子,倒完茶之后壶嘴朝外一转,放在了桌角。他盯着那杯新倒的茶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"你在看什么书?"
沈清辞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下的那卷书。"《昭明文选》。"
"我送的那本?"
"嗯。"她顿了一下,"翻了几页,写得很好。"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书房里有一整柜的兵书和史籍,他从来没有送过谁一本《昭明文选》。那天他让赵平去添置物品的时候随手加了一本,理由是"静思苑连本书都没有,不像话"。现在想起来,那个理由拙劣得可笑。但他没解释,她也没问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一壶碧螺春慢慢喝到了见底。
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秋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,带着几分慌张:"侯爷?陆副将在外面,说有要事——"
话没说完,陆云舟已经大步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身便服,手里拿着一封信,脸上带着几分凝重。但当他看见萧烬严坐在静思苑的正厅里,对面坐着沈清辞,桌上放着两个茶杯和一壶空了的碧螺春时,他脸上的凝重瞬间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。
"侯爷。"他硬生生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,换了一个方向,"北边来的急报。"
萧烬严站起来,目光扫过桌上的两个茶杯,又看了一眼沈清辞。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他把信接过来,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——是北境军营的加急信。
"回栖霞院说。"他把信揣进袖子里,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烛光映在她脸上,平静得像一潭水。"夜深了。"他说,"早些歇着。"
然后他走了。
陆云舟跟在他后面,出了院门,走了一段路,终于忍不住了。"侯爷,您这是——"
"北境的急报。"萧烬严打断他,脚步不停。
"是,急报。"陆云舟快步跟上,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,"不过侯爷,您半夜去夫人院子里喝茶,这要是传出去——"
"你在威胁我?"
"不敢不敢。"陆云舟嘿嘿笑了两声,"只是觉得侯爷这伤养得好,养得真好,好到连路都能摸黑走了。"
萧烬严没有理他,加快脚步往栖霞院去了。但陆云舟注意到,他走的方向是栖霞院没错,耳朵尖却红了一片。月光洒在将军府的青石板路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陆云舟摇了摇头,心想这封信来得真不是时候。但转念一想,又觉得来得好——侯爷再在静思苑坐下去,怕是要坐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