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凝被送走的第三日,萧烬严下了一道令。
赵平挨个院子传了话:次日辰时,府中上下所有管事、婆子、丫鬟、小厮,一律到前厅集合,侯爷有话要说。消息传得很快,不到一个时辰,连后厨烧火的婆子都知道了。于是那一整个下午,府里各处都在窃窃私语,议论的无非是同一件事——苏姑娘被赶出去了,侯爷要给全府一个交代。
静思苑倒是安静。秋霜把消息告诉沈清辞的时候,她正在窗下临帖,手中的笔顿了一下,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一小团。她看了那团墨一眼,没有说话,把纸翻过去,换了一张新的继续写。秋霜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问也不应,便识趣地退下了。
次日辰时,前厅里站满了人。
管事赵平站在最前面,身后是各院的大丫鬟、管事婆子,再后面是粗使婆子和小厮们,乌泱泱地挤了一屋子。有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抬头打量——正厅主位上坐着萧烬严,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,腰束玉带,面容冷肃。萧老夫人坐在侧首,手里转着一串佛珠,面色淡淡的。周嬷嬷立在她身后,目光扫了一圈,眼神落在后排几个交头接耳的婆子身上,那几个立刻噤了声。
沈清辞最后一个到。
她是赵平亲自来请的,跟着赵平走进前厅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。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缎袄裙,外罩一件浅蓝色的对襟褙子,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,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,却干净利落得让人移不开眼。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疾不徐,脊背挺直,目光平静地扫过厅里黑压压的人,然后走到萧烬严下首的位置站定。
萧烬严看了她一眼,站了起来。
前厅里一下子安静了。连后排角落里的小厮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。
"苏婉凝的事,你们大多已经听说了。"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前厅里像一把刀一样清楚,"她是二皇子赵承衍安插在将军府里的眼目,三年里一直替永王府传递消息。如今证据确凿,已将她逐出萧府。"
底下一片死寂。有几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,脸色发白。苏婉凝在府里住了三年,平日对下人虽算不上多好,但到底是老夫人和侯爷都照看的人,谁也没想到她的来路竟然是这样。
"我把你们叫来,不是说这件事的。"萧烬严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,"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。"
他偏过头,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。她站在那里,被他当着全府的面注视着,面色没有变化,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。
"沈清辞,沈家嫡长女,皇上亲自赐婚,八抬大轿抬进萧府的正室夫人。"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一字一句,"从她踏进萧府大门的那天起,她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。"
前厅里更安静了。有几个老资历的管事婆子眼眶微微发红,她们想起沈清辞刚进府时被安排到偏僻的静思苑,想起陈嬷嬷克扣饮食的那些日子,想起苏婉凝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——那些事在眼前过了一遍,如今侯爷亲口说了这话,她们才忽然觉得脸上发烫。
"往后府中大小事务,中馈由沈氏打理,月例、用度、人事,一概听她安排。"萧烬严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宣布一道军令,"谁若阳奉阴违、嚼舌根、看人下菜碟——不管她在府里待了多少年、服侍过谁——一律逐出萧府,绝不姑息。"
赵平带头跪了下去:"属下明白。"
其余人跟着跪了一片。"明白了。""是。""谨遵侯爷吩咐。"声音参差不齐,但都带着一股子郑重。有几个婆子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了沈清辞一眼,那个在静思苑住了大半年、被怠慢了大半年的少夫人,此刻站在那里,面色平静如水。
萧烬严环顾了一圈,目光在几个曾经对静思苑不闻不问的管事身上停了一瞬。那几个人头埋得更低了。
"散了。"他说。
人群鱼贯而出,脚步声杂沓地从前厅散开。有人出了门就小声议论起来,有人一路沉默地走回自己的院子,有人在心里暗暗盘算着以后该怎么对静思苑那位少夫人。
厅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萧老夫人撑着周嬷嬷的手站起来,走到沈清辞面前,看了她一会儿。沈清辞微微欠身,低声道:"老夫人。"
萧老夫人叹了口气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那只手微微凉,指节纤细,是被冷落了大半年却从未抱怨过的手。"孩子,"萧老夫人的声音比平日柔了许多,"往后这个家,就靠你了。"
沈清辞的眼眶微微热了一下,但她很快压住了。她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:"清辞不敢忘。"
萧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,然后松开手,由周嬷嬷扶着走了。临出门时回头又看了一眼——她看见沈清辞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萧烬严身上,而萧烬严也正看着她。
萧老夫人笑了一下,转头对周嬷嬷说:"走吧,别碍眼。"
周嬷嬷抿嘴一笑,低声道:"老夫人英明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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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了。
沈清辞站在原处,看着他。他站在主位旁边,也看着她。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。
"侯爷不必如此。"她先开了口,声音平静,"下人的事,清辞自己慢慢来便是。"
"你不是慢慢来的人。"萧烬严说。
沈清辞微微一怔。他确实没有说错——她从来不是会慢慢来的人,只是从前的处境让她不得不慢。被冷落在静思苑的时候,她能做的事有限,只能等,只能忍,只能一步一步地把自己的日子过好。可现在他忽然把整个府的中馈交到她手上,还当着全府的面给了她这样的体面——她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"多谢侯爷。"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。
萧烬严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像还想说什么。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,抬步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停了一瞬,没有回头。
"静思苑的腊梅开得不错。"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然后他走了。
沈清辞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外面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月白色的衣裳上,暖融融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萧老夫人握过的手,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。
腊梅。他连她院子里开了腊梅都知道。
她站了一会儿,理了理袖口,转身从前厅走出来。阳光正好,廊下的红柱子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明亮。她走过长长的回廊,穿过垂花门,往静思苑的方向走去。
秋霜和春桃在院门口等她,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。"小姐,怎么样?"
沈清辞走进院子,看了一眼那棵腊梅。淡黄色的花瓣在冬日的枝头上微微颤动,被阳光一照,像是碎金撒在枝丫间。
"去把库房里的账册取来。"她说,"从前几日的开始,一笔一笔核对。"
秋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起来。"是,少夫人。"
沈清辞没有纠正她的称呼。她走进正屋,在桌前坐下,拿起那支搁在笔架上的毛笔,在砚台里蘸了蘸墨。宣纸铺开,她提笔写下第一行字——从今天起,这个家的账,由她来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