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岭上,落英纷飞,风过林梢,卷得漫山粉白簌簌而落。
天堂寨上的桃花厅雄踞岭巅,飞檐翘角隐于桃林之间,堂内梁柱粗合抱,虎皮大椅分列两侧,案上铜炉香烟袅袅。
大当家罗万化端坐主位,青袍覆身,鬓染微霜,双目开阖间精光内敛,一身万化刀法早已臻至化境,乃是当年太子麾下第一悍将。
永平四十年太子事败,旧部星散,他收拢残军落草天堂山,一手撑起绿林,威望无人能及。
左侧首位,三当家九尾狐胡媚娘斜倚椅中,一身艳红罗裙裹着玲珑身段,酥胸半露,媚眼如丝,指尖捻着一枚玉扣,笑时眼波流转,勾魂夺魄,却无人敢小觑这艳冠绿林的女子,青寨九尾狐,一手迷踪步、三分断魂针,杀人从不见血。
四大护法按位列坐。
东护法青龙刀关翼,面如重枣,虎目狮鼻,端坐如岳,不怒自威。
南护法飞鹰完颜烈,玄色劲装,肩宽背阔,面容刚硬,周身悍烈之气扑面而来。
西护法翻江龙王棠,身材精瘦,双臂过膝,指尖暗藏判官笔,一双眸子阴鸷,此刻正攥紧拳头,面色铁青。
北护法遮天手钱岳,面色阴鸷,袖中藏铁牌,目光扫过堂内,满是不善。
堂内寂静无声,唯有桃瓣随风飘入,落在青砖地上,无声无息。
“人都到齐了?”罗万化终于开口!
王棠霍然起身,抱拳道:“总瓢把子,飞燕寨的事,不能再拖了!”
罗万化抬了抬眼皮:“说。”
“飞燕寨占据清水渡口,那是水路咽喉,出山的必经之地。可燕三娘呢?联盟调兵,她拒不出人;清源血战,她袖手旁观。占着要地不出力,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?”
他越说越气,声调拔高:“昨日我潜山水寨弟兄过境渡口,不过喝碗茶、歇歇脚,飞燕寨的人竟动手打人!伤了十几号弟兄,连弓弩都被他们扣了!”
钱岳应声站起,声音更狠:“王护法说得对!飞燕寨这几年,不抢不杀,跟平民做生意,现在还收什么茶钱货税,这他妈还是绿林吗?”
他转身面向厅中众人,语气激昂:“弟兄们,当年太子起事,咱们跟着拼命,图的是改天换日、搏个封妻荫子!如今太子不在了,咱们落草为寇,荣华富贵没有,难道还要过着苦日子?”
“飞燕寨这样搞,跟投降有什么区别?今日她不听调,明日别的寨也学样,联盟还怎么统御七十二寨?”
厅中一片嗡嗡议论,不少头目面露赞同。
完颜烈冷哼一声道:“钱护法,说话要讲良心。”
他目光如刀,逼视钱岳:“太子当年起事,是觉得能成事、有前途,可不是为了杀人放火。燕铁衣跟了太子一辈子,从没背弃过。他为人如何,在座诸位都有数。”
“清水渡口的事,我已查清是潜山水寨先动手砸茶摊、伤人命,飞燕寨护卫才还手。自卫反击,何错之有?”
王棠脸色一沉:“完颜护法,你偏袒飞燕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.....”
“我偏袒的是公道。”完颜烈打断他,“燕铁衣当年为联盟血战捐躯,尸骨未寒,你们就要夺他遗孀的地盘?传出去,绿林好汉怎么看咱们?”
两人针锋相对,剑拔弩张,堂内气氛瞬间紧绷,一众头目面面相觑,不敢插话。
胡媚娘媚眼轻扫,指尖玉扣一转,娇笑道:“两位护法消消气,都是自家弟兄,何必为了一个渡口伤了和气。”
可她话语轻飘飘,并无劝和之意,反倒坐山观虎斗。
便在争执不休之际,堂外传来一阵轻慢脚步声,一道少年身影缓步而入。
那人年方二十出头,青布短打,腰悬一柄窄刃长刀,面容俊朗,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,身形随意靠在廊柱上,单手插腰,懒洋洋开口,语气满是不耐:“吵完了?争来争去,唾沫横飞,也没个结果,不嫌丢人?”
来人正是绿林最年轻的顶尖刀手,万化刀尊亲传弟子 —— 斩风刀林震。
他辈分不高,却因天赋异禀、刀法绝伦,深得罗万化器重,在联盟内地位特殊,无人敢轻易得罪。
王棠与钱岳皆是一滞,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林震斜睨众人,打了个哈欠:“要定飞燕寨的罪,把人叫来当面问清楚便是。燕三娘就在飞燕寨,一枚桃花令召她上山,是非曲直,当堂对质,不比在这里瞎吵强?”
钱岳脸色一沉,正要反驳,罗万化忽然抬手。
盟主指尖轻叩案沿,一声轻响,堂内瞬间死寂。
罗万化目光扫过众人,沉默片刻,声音沉稳厚重,不容置喙:“林震说得有理。”
他抬眼看向传令兵:“发桃花令,召飞燕寨燕三娘即刻上山。”
罗万化目光微沉,又道:“另外,九霄万福宫的何观风已离北地,一路南下,以剑试绿林。此人剑心纯粹,不可不防。”
“正好齐聚各寨寨主,召开联盟大会,商议应对之策。”
“盟主英明!”
“遵命!”
传令兵领命,快步奔出堂外。
何观风剑挑北绿林之事,早已传遍江湖,那是个为证剑心、遇强则强的疯婆子,如今南下,首当其冲的便是南绿林。
“此事非同小可,需早做准备。” 关翼沉声开口。
罗万化微微颔首,挥了挥手:“暂且散了,各寨整顿人手,静待大会召开。”
众人躬身领命,陆续退出聚义堂。
王棠与钱岳临走前,恶狠狠地对视一眼,眼底皆是阴鸷,此番召燕三娘上山,定要让她插翅难飞。
完颜烈行至堂外,抬头望向飞燕寨方向,眉头紧锁,低声叹气。
飞燕寨,后院空坪。
草木葱茏,晚风轻拂,夕阳余晖洒在青石板上,镀上一层暖金。
周进一身灰袍僧衫,手持齐眉棍,双手合十,神色沉静:“李兄弟,我在山上已休养一月有余,伤势尽复,是时候离开了。”
李欢心头一沉,停下手中拳势,收拳而立:“师兄要走?”
“嗯。” 周进点头,目光望向净云寺方向,满是悲戚,“净云寺已破,师父圆寂,我身为金刚院弟子,当回大般若寺。一来,将智拳印残页送回藏经阁,物归原主;二来,我金刚伏魔功仅修至第四层残本,需回寺补齐全册,继承师父遗志,重振净云寺。”
李欢沉默片刻,没有挽留。
普光大师圆寂,周进归宗,乃是天经地义。他自怀中取出那页泛黄残纸,正是智拳印秘典,双手递上:“此页残本,本就属大般若寺,师兄带回,再好不过。”
周进看着残页,眼眶微热,深深一揖:“李兄弟大义,此恩,周进铭记于心。”
“师兄言重,你我兄弟,何须如此。”
“此去大般若寺路途遥远,一路保重,若有难处,传信飞燕寨,必倾力相助。”
“多谢兄弟。”
周进不再多言,大步离去,灰袍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