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时节，空气潮湿，山间薄雾如纱，笼住层层叠叠的山脊。
李欢与陈欣循着山道稳步前行，一路朝着少华山方向撤离。
一夜奔逃，山间寒气浸骨，所幸天光渐亮，林间飞鸟次第啼鸣，为这片险地添了几分生机。
在山脊一处背阴的岩壁下，两人寻了个隐蔽处歇脚。
李欢盘膝坐于青石之上，闭目调息。
黄庭真气循经脉缓缓流转，乾坤炉鼎功将体内残余的三阳开泰暗劲一点一点炼化，反哺为精元滋养受损经脉。
不过半日功夫，胸口的隐痛已消散大半。
他睁开眼，活动了一下筋骨，骨节咔咔轻响。
一旁的陈欣倚着石壁静坐，肩头旧伤经过连日奔劳，绷带下又隐隐渗出血迹。
她眉头微蹙，抬手轻轻按压伤处，面色依旧苍白。
连日逃亡、连番厮杀，本就孱弱的身子早已透支，如今能勉强行走，已是强撑。
李欢看了她一眼：“伤怎么样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陈欣没睁眼，声音依旧清冷，却带了几分疲惫。
李欢没再问，他走到岩壁边缘，望着山下来路，眉头微蹙。
郑天旺的追踪能力比他预想的更难缠。气味可以洗掉，但功法在经脉中留下的烙印，不是洗澡能解决的。除非陈欣废功重练，否则那缕涅槃真气的气机，会一直跟着她。
他叹了口气，低声自语：“早知道在白鹭滩撞见他时，就该第一时间下手。如今反倒成了甩不掉的尾巴。”
陈欣睁开眼，摇头道：“那时你还不清楚他靠的是气机。现在魔门已知你武功不弱，郑天旺身边必有高手护卫，不会再给他落单的机会。”
“他追踪靠气机烙印，总该有破解之法吧？” 李欢问道。
陈欣一怔，回忆道：“有此人追踪之时需要凝神静气，全身心感知周遭气机。只要外界乱象丛生，扰乱他的心神，追踪便会被迫中断。”
这句话点醒了李欢。
他心念一转，眼下魔门紧追不舍，而龙虎山别院的人也在找陈欣，两方势力本就各怀目的，若是让他们撞在一起，定然会爆发冲突。
到那时陆同必然会抽调人手去应对道门，保护郑天旺的力量就会出现缺口，自己便可趁机出手。
念头既定，他转头看向陈欣。
一路翻山越岭，陈欣脚步愈发虚浮，呼吸也变得急促。
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，李欢开口试探：“你伤势不轻，再这么硬撑，伤势只会不断加重。要不…… 我背你一程？”
陈欣身形一僵，耳尖瞬间染上淡红。
她自幼在魔门长大，向来独来独往，从未与男子有这般亲近的举动。
迟疑片刻，她终究是体力不支，默默点了点头。
李欢转过身半蹲在地。陈欣犹豫着伏上他的脊背，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。
少女身躯轻盈，隔着两层衣料，依旧能感受到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。
淡淡的幽香混着山间草木气息萦绕在鼻尖，暧昧的氛围在晨雾里悄然蔓延。
李欢稳住身形，迈步踏入山道。乾坤炉鼎功本就擅于滋养气血、恢复体力，他精力充沛，行走稳健，脚下玄燕掠空的步法偶尔施展，行进速度丝毫不慢。
“去往少华山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” 李欢一边赶路，一边开口打破沉默，“你的气机烙印无法消除，躲得了一时，躲不了一世。之前我们都清楚，龙虎山太一别院的人马，也在搜寻元始门的竹简。”
陈欣伏在他背上，闻言抬眸：“你想引道门之人入局？”
“没错。” 李欢应声，目光望向东方新平的方向，“与其一直被魔门追着打，不如把这潭水彻底搅浑。将矛头引向龙虎山，让陆同、楚怜花他们与道门相互牵制。我们趁乱脱身，还能借机除掉郑天旺。”
他顿了顿，侧头看向肩头的人影：“只是这枚元始门竹简，是引动风波的关键。一旦交出去，就等于把这件至宝推给道门。你舍得吗？”
陈欣沉默片刻，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古朴竹简。她没有丝毫犹豫，伸手递到李欢面前：“此物于我无用，留着只会引来无穷祸事。你做主便好。”
短短一句话，胜过千言万语。
二人不再去往少华山，调转方向，朝着新平一带的山谷行进。
翻过两道连绵山脊，前方谷地豁然开朗，出现一处废弃采石场。
乱石堆砌，几间破旧的棚屋歪歪斜斜立着，有炊烟从棚屋后袅袅升起。几道人影在乱石间走动，灰白道袍，腰悬长剑，正是太一别院的弟子。
李欢伏在崖边，目光扫过谷地。
七八个人，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道人，气息沉稳，炼气化神初期的修为。其余弟子修为参差，但个个警惕，目光不时扫向四周。
“龙虎山的人。”李欢低声道。
陈欣从他背上滑下来，靠在一块岩石后，探头往下看了一眼。
“他们也在找我。”
“咱们不必靠近，沿着谷地边缘绕行即可。一旦双方在此相遇，这场热闹就足够我们利用了。”
两人借着乱石和灌木掩护，悄无声息翻过另一道山脊。龙虎山弟子毫无察觉。
傍晚时分，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。
李欢捡了些干柴，生起一堆小火。火光照亮狭小的山坳，驱散了春夜的寒意。
“你先睡。”李欢靠在岩壁上，将短刀横在膝上，“我守夜。”
陈欣没有推辞，裹紧身上那件宽大的青衫，靠在火堆另一侧，闭上眼。
山风从坳口灌进来，带着草木的潮湿气息。火堆噼啪作响，偶尔溅起几点火星，在夜色中明灭。
陈欣没有睡着。
她闭着眼，却能听见他的呼吸声，平稳、绵长，像他这个人一样，让人莫名觉得安心。叛逃以来，她日夜提心吊胆，从未真正合眼。今夜，在这荒山野岭，坐在一堆篝火旁，她却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。
“李欢。”她轻声开口，没有睁眼。
“嗯。”
“既然已经拿到竹简，摸清了各方动向，为何不趁机远走高飞？”
李欢沉默了片刻，半真半假地打趣：“也许不希望这么漂亮的靓女，受伤害吧。”
陈欣微微一怔，“靓女” 二字她也许不知道什么意思 ，但她听懂了语气里的温度。
她闭上眼，唇角微微扬起。
这一夜，她睡得很沉。
这是她从魔门叛逃以来，第一次觉得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