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舟顺水行了一夜，次日午后，九江城的轮廓在江雾中渐渐清晰。
李欢弃舟踏上青石码头，抬眼眺望整座城池。
城墙高阔，北面紧贴长江南岸，以大江为天然护城河；南临甘棠湖，水域环抱形成南侧屏障；东西两侧各有水塘河道构成天然壕堑。
正南方向，庐山如屏而立。整座城池呈半圆形，北直南圆，依山傍水，天然防御格局浑然一体。
大东门外车马络绎不绝，商贩、武人、僧道、游侠穿行如织。李欢正往城门走，目光扫过门洞旁一张告示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告示上写的是：江南道水运总管陈诚回访九江府，特邀天下第一琴师“孤鸿仙子”登台献技，明日在望月楼举办琴会，广邀四方宾客。
李欢扫了一眼，正要入城，城门洞下一道身影与他擦肩而过。
两人同时顿住脚步。
那人玄色劲装，面容冷峻，腰悬一柄窄刃长刀，正是斩风刀林震。
两人对视一瞬，同时认出了对方。
李欢拱手浅笑道：“林兄，竟能在此偶遇。”
林震上下打量他，目光在他腰间短刀上停了一瞬，语气带着几分意外：“我也没想到。当年桃花岭上的师爷秀才，如今已是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‘夺命书生’了。”
李欢笑了笑：“谣传、谣传。”
林震不置可否，只颔首道：“正好同路入城，路上说说话。”
两人并肩入城，穿过车马人流。李欢问起望月楼琴会的事，林震话不多，但比起李欢穿越一年多的阅历，他对江湖上这些事了解得更深。
“孤鸿仙子乐清吟，名震天下。据说她一曲能引人落泪，正邪两道都慕名而来。这次琴会是她主动要求的，陈诚不过是借势搭台。江南道上有点头脸的人物，几乎都来了。”
李欢心头一动。这不就是大渊朝第一明星？那可真要去见识见识。
林震看他一眼：“你也想去？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
“明天人多，早点去，省得站都没地方站。”
两人寻到一家门面堂皇的客栈住了进去。
次日傍晚，望月楼前人满为患。
三层木楼临江而建，飞檐挑着灯笼，暮色中暖光摇曳。
广场上挤满了各色江湖人，有人慕琴音而来，有人为见孤鸿仙子真容，也有人借机结交各方势力。
李欢与林震靠在楼下廊柱边，没往人堆里挤。两人都不是凑热闹的性子，站在灯火边缘反倒看得更清楚。
日落时分，楼内灯火通明，众人入场落座。
李欢与林震立在楼下廊柱阴影里，抬眼望向二层雅座。
主位端坐一身锦袍的陈诚，身侧陪坐九江知府胡一波；邻桌分列五德先生邹伯洐、潇湘公子谢云树、真武殿七子之一的天权真人，皆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周遭席间还能听见旁人闲谈，西南两大高手通天一剑郑济川、玉面郎君楚暮舟也已到场，传言二人皆为乐清吟而来。
灯光骤然转暗，满堂喧声在顷刻间收敛。
孤鸿仙子登台了。
内阁素帘缓缓拉开，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出。
乐清吟一袭素白软烟罗长裙，外覆一层半透浅灰纱帔，一身装束无半点金翠珠玉，仅一支枯竹玉簪松松挽起垂云髻，几缕青丝垂落在颊边，衬得肌肤莹白似寒玉。
所有人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帘内缓步走出的女子身上，竟一时忘了言语。
她兼有不染尘嚣的清冷仙骨，又藏着朦胧缱绻的柔情，两种气韵相融，生出独一份孤鸿般的落寞风华。
素面朝天，玉肌莹白似瓷，眉目修长柔和，一双翦水秋瞳藏着化不开的郁色，浅笑时唇角轻扬，眼底却翻涌旁人看不懂的怅惘，似藏半生无法与人言说的道心挣扎。
身形修长匀停，举止温婉娴静。
她行至琴案前，俯身落座，抬手调弦时，雪白纤细的指尖落在七弦古琴之上，指尖微颤，一丝极淡的痛楚自眉宇一闪而逝。
满堂寂静。
琴声初起，清寒婉转，如冰下溪流，如月下孤鸿。
每一段旋律皆诉尽爱恨悲欢，听者只觉乐曲直叩心魂，心底尘封的情愫尽数被勾动，方知这看似柔弱的乐姬，早已以琴声承载一身道心。
一曲终了，满堂寂静了数息，然后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再来一曲！”
“孤鸿仙子名不虚传！”
人群开始骚动，有人往前挤，有人高声呼喊。
郑济川站在楼上看台边缘，一副护花使者的姿态，抬手示意众人安静。他目光扫过楼下，正好看见靠在廊柱上的林震，两人曾有过节，此刻撞见，他脸上露出几分倨傲，张口便是一句讥讽：
“一群武夫，也懂赏花听月？”
这话说得轻慢，声音不大，却恰好足够传到楼下。
林震原本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，闻言眼皮都懒得抬，只哂然一笑，语气不咸不淡：“癞蛤蟆打哈欠，口气倒不小。自己封个‘通天’名号，就真当自己通天了？”
这话一出，楼上楼下同时安静了一瞬。林震这一嗓子，把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。
楼上有几道视线隔着暮色同时往下落。邹伯衍看见李欢时微微点头，谢云树的目光带着几分意外，陈诚则眯了眯眼。
琴案后的乐清吟也循着众人目光望向廊下，清冷眸子先落在抱刀冷硬的林震身上，又转向一旁青衫落拓的李欢。两人一狂一静，在灯火阴影里格外分明。
四目隔空短暂相撞，李欢心底微微一怔，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裹着层层故事，藏着道心挣扎，让人一眼看不透。
乐清吟只静静望了两息，便收回视线，垂眸落在古琴之上。
郑济川面色瞬间铁青，腰间长剑嗡鸣作响，周身真气翻涌，就要下楼寻林震对峙。
突然，远处人群外，一声狂笑骤然破空而至，夹杂着一个软糯女子的嗓音：
“这等盛会，怎能少了我们夫妻二人？”
笑声不响，却穿透琴会喧嚣，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中。
满堂气氛骤然一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