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阳东升,李欢和何观风已经离开浮玉山三十里地。
夏日的晨光铺在水田上,薄雾贴着稻尖缓缓流动,田间白鹭单脚立在浅水里,偶尔低头啄一下,又抬起头来。
村口几株老槐树垂着浓荫,竹篱上爬满了青瓜藤,黄花星星点点地开着。
几个光着脚丫的孩童蹲在溪边玩水,听见脚步声,齐刷刷抬头望过来。
只见一个青衫颀长白面书生,一个月白道袍清隽女剑仙,模样太过出挑,刚踏入村口。
就被几个孩童盯着,忽然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伸手指着何观风,脆生生地喊了一声:“仙女!”
其他几个孩子跟着起哄,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,隔着两步远不敢靠太近,眼睛却亮晶晶地上下打量。
李欢偏头看了何观风一眼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:“何仙女,这般光景,倒也是一片幸福光景。”
何观风立在田埂,抬眼缓缓扫视整座村落,眉宇间残留着透支的苍白,轻声回道:“公子何必打趣我。还是先寻个地方修整吧。“
李欢这才注意到,她月白前襟靠近腰侧的位置,有一小片暗红,已经干了,颜色发褐。
他眉头一皱:“受伤了?何时伤的?”
“小事。”何观风说得轻描淡写,“内力损耗过大,休养片刻就好了。”
村头靠近河边有一座农家小院,土墙矮矮的,院门外搭着竹木凉棚,棚下摆着几张矮凳,看着像是寻常人家歇脚喝茶的地方。
一位老农正蹲在棚边拨弄灶膛里的柴火,炊烟混着米粥的香气飘过来。
“老人家,路过此地,想借贵处歇歇脚,不知方便不方便?”
老农名叫何老三,见李欢一身青衫、何观风月白道袍,虽然沾了些尘灰,但一看便知是城里体面人家出来的。
他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:“方便方便,城里来的公子小姐吧?快坐快坐。”
二人征得主人应允,才入内盘膝静坐调息。
李欢从怀里摸出那只青瓷小瓶,倒出一颗碧莹莹的千灵凝真丸,递了过去:“淮阳张家的灵丹,服下可快速恢复真气。”
何观风看了一眼那粒药丸,没有接。
她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不用。我带了归元丹,服下调息便可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这灵丸珍稀,可遇不可求。我去年已经服过,如今再服用,功效不大,用了也是可惜。”
李欢愣了一下:“你用过?”
何观风点了点头:“去年从黑风寨下来,受了伤,是张清和张前辈施救,当时便用过此丸。张前辈说过,这灵丸服过之后,再服便效用大减,浪费了反而不美。”
李欢这才想起来,在飞燕寨时确实听说过何观风曾被淮阳张家的人救过。
也不再勉强,收回药丸贴身收好。
两人各自闭目调息。
河水在凉棚外静静流淌,水清澈可见底,河底的卵石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。
李欢调息了约莫小半个时辰,丹田真气便已恢复大半。
见何观风还在静坐,便没有打扰她,起身走到河边,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。
冰凉的河水顺着下颌滑进领口,他一激灵,浑身舒坦地呼出一口长气。
昨夜伽蓝寺后山的连番激战、突围奔逃的疲惫,在这一捧凉水里散去了七七八八。他把袖子卷到肘弯,又掬了第二捧水,正要把脸埋进去,余光瞥见水面上多了一道影子。
月白道袍,墨发高束,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李欢没有回头,对着水面里那道倒影笑了一下:“何仙子这么快便恢复了?道门真传果然厉害。”
何观风走到他身侧,在河岸边站定。
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。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,又抬眼望向远处山脚下升起的几缕炊烟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公子何必仙子仙子的叫着,叫我名字便好。”
李欢转过头看她,见她眉目间确实比方才舒缓了些,只是清冷依旧。他耸了耸肩:“叫名字太过正式了,好歹咱们也并肩战斗过几次,算得上战友了。”
何观风默然片刻,似乎在斟酌什么,半晌才道:“那就叫玉真吧。我道号玉真。”
李欢眼底一亮,欣然点头:“玉真道长,好,正好腹中空空,咱们进村换些吃食垫垫肚子。”
何观风眼角掠过一丝极淡浅嗔,清冷面容难得添几分鲜活气韵:“看你一副书生模样,嘴上倒是半点不老实。”
李欢苦笑着摸了摸鼻子:“难道玉真不饿?”
何观风敛去眼底浅淡笑意,重归平日清冷模样,抬步往村内土路走去:“走吧。”
这座村子名叫三里河,村子不大,也就三四十户人家,沿河而居,错错落落的青瓦白墙掩在绿树之间。
此时已到午时,家家户户的炊烟都升起来了,何家农户夫妇待人淳朴热情,端出蒸麦饼、腌青菜、热米汤,尽数摆在木桌招待。
二人饿了一天一夜,也不客套,安静填腹,吃完后李欢留下碎银放在桌角,起身正要同何观风辞别,院门传来缓慢脚步声。
三里河的村长面带客套笑意,嘴上说着听闻外来公子小姐路过,特意过来探望,可李欢敏锐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试探,寒暄言语遮遮掩掩。
待村长客套几句便匆匆离去,两人起身离开。
李欢凑近何观风,压低嗓音:“玉真,方才村长你看出异样没?”
何观风抬眸望他,眼底带着几分好奇:“我倒未曾察觉,公子看出什么端倪?”
李欢摸了摸下巴,也低声道:“这村长言语古怪。按说一村之长,见过些世面是正常的,不该如此关心我们。”
他顿了顿,续道:“还有一件事,你注意到没?何老汉堂屋里供的佛像,看不清面容。”
何观风一怔:“没想到公子,吃个饭还这般留意细心。我的确不曾注意。”
李欢摸了摸鼻子道:“习惯习惯,职业习惯。”
何观风回想方才堂内陈设:“看不清面容,那就是没有面像......”
李欢猛然想到什么,惊声道:“无面佛?难道是轮回殿?往生教?”
二人对视一眼,心中皆生寒意。
此地地处庐江平原腹地,水土肥沃、盛产粮食,本该是百姓安居乐业、远离邪教的安稳地界,往生教、轮回教的无面佛竟悄悄渗透进寻常村落,连村长都主动前来探查外来行人踪迹,足以证明魔门在江淮乡间布下的根基远比二人预估更深。
何观风神色凝重,没有说话,也不再多做停留。
月白道袍一振,足尖轻点地面,身形已掠出三丈,李欢玄燕掠空随之跟上。
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三里河村的炊烟与田埂,朝着庐江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,晨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【第七卷】龙战于野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