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渊德威十五年,盛夏,京兆郡。
真极殿原名太极殿,永平元年改制,去“太”存“真”,取佛门“真如实相”之义。
法华经云:“唯佛与佛,乃能究尽诸法实相。”实相即真如,乃佛法万有之根本。
德威皇帝沈毅以此改名,昭示国朝护法正脉由已道门转归佛门。
殿内汉白玉铺地,光可鉴人。
穹顶藻井绘八部天龙,护法金刚环列四壁,面目狰狞,各执法器,俯瞰满殿文武。
九根金丝楠巨柱各雕《金刚经》偈文,是大般若寺智悲方丈亲送的法会贺礼。
龙椅高居殿上丹陛,德威皇帝沈毅端坐其上。
经年沉疴缠体,他身形清瘦,宽大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衬不出几分身形,可一双浑浊老眼扫过阶下文武,依旧藏着数十年帝王沉淀的锐利,无人敢与他长久对视。
本朝朝会定制原是三日一聚,沈毅体弱难支,早已改成一月一次大朝,今日正是月会之日,六部百官、宗室皇子尽数分列两侧,静候圣谕。
大渊共有六位皇子,早年嫡出二皇子德威元年举兵谋反,兵败遁入天堂山,早已作古。
此刻丹陛之下,五名皇子依次立在宗室班首:太子沈昭玹居首,其后三皇子沈昭玦、四皇子沈昭平、五皇子沈昭珩、六皇子沈昭瑜分立左右,各有朝臣依附,暗流无声在殿内翻涌。
朝议循序推进,吏部侍郎上前逐条奏报江南几处郡县官吏调补事宜,户部尚书紧随其后核对全年江南漕运粮款账簿,兵部郎中又启奏北境边军换季换防调度。
几桩寻常地方公务,沈毅只是淡淡颔首,寥寥数语便批回各部自行处置,看不出半分喜怒。
百官皆以为今日朝会不过寻常流程,正要松一口气,御史中丞谢玄手捧笏板出列。
他是七大世家谢家的子弟,年过五旬,面皮白净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臣、谢玄,弹劾江南道水运总管陈诚。勾结魔门,私蓄粮草,图谋不轨。”
话音落,殿内气压骤降。方才还在低声交头接耳的官员们瞬间噤声,连呼吸都似乎忘。
“勾结魔门”四个字,在大般若寺护持的朝堂上,比其它事件都重要。
佛门与魔门势同水火,这是佛门升为护国寺以来不可逾越的红线。
而陈诚是谁的人,满朝文武心知肚明。
太子身后当即有人出列,声如洪钟:“谢玄!你空口无凭,便敢弹劾朝廷大员?”
又一人跟上:“陈总管内理江南水运,劳苦功高,岂容你随口诬陷!”
谢玄面色不变,只将奏本高举过顶:“臣有物证在案,已交大理寺封存。是否诬陷,查过便知。”
另一官员出声附议:“魔门祸乱江湖,朝廷命官私通邪祟,此事事关国本,万万不可姑息,理应彻查!”
“降魔令是江湖之事,岂能用于朝堂攻讦?”
两派声浪越来越高,文官列中有人已按上腰间佩剑剑柄。大渊朝不禁文武带剑上朝,这是太祖以武立国的遗训,朝堂之上亦可拔剑。
只是百年以降,已极少有人真敢在真极殿内动兵器。
太子面沉如铁,始终没有开口。
三皇子沈昭玦广袖低垂,手指笼在袖中,微微转动着大拇指上一枚玉扳指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笑意,静待局势发酵。
四皇子沈昭平站在三皇子身侧稍后,双手自然垂放,不发一言,仿佛眼前朝堂纷争与他毫无干系。
五皇子沈昭珩目光低垂,像是在认真听朝议,又像是在睡觉。
六皇子沈昭瑜性子最为急躁,脚后跟无意识反复磕碰汉白玉地砖,又强行压住动作。
此时,三皇子身后左侧的灰衣老僧忽然开口了。
此人乃是大般若寺驻京监护法,智悲方丈派驻朝堂的佛门代言人,一身素灰僧袍,声线不高,却稳稳盖过满殿吵嚷:
“智悲方丈颁布降魔令,意在诛魔卫道。若朝廷命官真与魔门有染,佛门责无旁贷,当查。”
这话一出,连武将列中都安静了一瞬。大般若寺监朝护法的发言,相当于佛门在朝堂上的正式表态。
太子终于侧身半步,声音沉而稳:“谢玄,你弹劾陈诚。证据何在?”
谢玄躬身:“证据已呈大理寺,圣裁之下,自会水落石出。”
太子还要再说,龙椅之上,德威皇帝轻轻抬了一下右手。
殿角金鞭一响,满殿俱寂。
“三司会审。”皇帝的声音沙哑,“大理寺、刑部、御史台,三司并审陈诚一案。”
他顿了一下,浑浊的老眼落在太子沈昭玹身上,停顿了两息。
“至于太子......”皇帝说,“你举荐陈诚在先,此案审结之前,你暂避朝议,回府候着。”
太子面色骤然煞白,袖中手指攥得骨节发白,躬身领命时,声音微沉:“儿臣遵旨。”
三皇子平静地收回目光,垂手而立,玉扳指在袖中停止了转动。
五皇子依旧低头看着朝靴的尖头,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又似乎没有。
六皇子的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,终究没有开口。
退朝。
百官鱼贯而出,靴声踏在汉白玉地面上,像一阵密集的雨。
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,刺得人一时睁不开眼。三皇子走在最前,步履从容,身后佛门系官员紧随其后,一群人衣袍翻卷,像一片蔓延的灰色潮水。
四皇子沈昭平落在人群中间,没有与任何人交谈。
他走到真极殿外石阶中段时,微微抬眼望了一下飞檐。
檐角悬着一串铜铃,风过时无声,只有影子在地砖上轻轻晃了一下。
六皇子从武将列中步出,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:“娘的,查来查去,又让老三占了上风。”
他身旁的天玑真人沉默片刻,只说了四个字:“还早着呢。”
五皇子是最后一个走出真极殿的。
他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步,偏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,“真极殿”三个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金漆的光。
百官散尽,偌大真极殿空荡荡只剩沈毅一人。
内侍奉茶退至殿外,暖榻前矮几平铺谢玄那卷弹劾奏本,沈毅独坐良久,指尖缓缓合上卷宗,随手搁置案头,闭目靠在软垫上,周身疲惫尽数显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