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河木楼里只剩一盏昏灯,底下河水奔涌,哗哗声响漫过整条街巷。
李欢贴着檐角阴影无声滑落,孙行者从另一侧矮墙上翻身落地,两人在一处僻静的地汇合。
“屋内和容决对坐那人是罗伦,黑榜第七陈闲的结义二哥,他嘴上说是探望无牙老祖,内里必定另有图谋,往后遇上这人千万多提防。”
孙行者双手合十,低宣佛号:“阿弥陀佛,现在又多了个变数。”
他也没有多问罗伦的恩怨,转而说了一件正事:“贫僧刚才在庄中走了半圈,发现庄西有一处孟家祖祠,占地颇广,守卫却有些松懈。除此之外,倒没发现什么特别的。”
李欢眉头微皱,问道:“没听到孟魄的消息吗?这容决既然在这里喝酒,如果孟魄也在,咱们正好一锅端了,省得还要偷偷摸摸摸上落魂崖。”
“没有。”孙行者摇了摇头,“倒是听到些关于孟川的消息。据说这个孟川,每个月都会下山回来一次,是个出了名的孝子。”
李欢哑然失笑道:“这个‘望乡君’孟川,没想到这土匪窝里还有这种奇葩,不像其他的土匪,烧杀抢掠无恶不作,他倒好,还搞起了‘常回家看看’。”
“那倒没有具体说什么时候回来。”孙行者道,“不过这事儿好打听,庄里人多嘴杂。倒是这容决现在就在眼前,要不要先下手为强,把他拿下?”
李欢沉思片刻,摇了摇头:“这个容决只是个打手,一身蛮力,抓到了容易打草惊蛇。落魂崖真正的杀招,还是以无牙老祖的音攻和孟魄的迷药为主。这两人的攻击方式都太特殊,再加上地形险要,不宜先动手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:“我们可以跟着容决,顺藤摸瓜,找一找上山的路。只要路摸清了,剩下的就好办了。”
孙行者问道:“那我们现下如何打算?”
“跟着他回落魂崖,暗中摸清上山隐秘小径,省去硬闯正面隘口的麻烦。”
二人隐在巷尾枯树阴影里静静等候,约莫一个时辰过后,容决与罗伦并肩走出木楼,步履微醺,沿着通往落魂崖的山道缓步前行。
李欢、孙行者二人隔了数百步远远尾随,不敢靠得太近。
容决自幼山野长大,追踪嗅觉远超常人,罗伦又是顶尖刺客,气机感知敏锐,一旦距离过近极易暴露行踪。
动身离开孟庄前,李欢行至庄口老槐树底下,指尖抽出一柄备用小刀,在粗糙树干刻下三道平行短线,间距分毫不差。
这是长乐听风楼的最高级联络暗记:“人在附近,速来汇合”。
能认出这个暗记、也懂得刻它的人,只有长乐自己人。
“星魂那小子要是路过,应该能看到。”李欢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心里暗道。
印记或许没用,毕竟那小子现在满世界乱跑,但保持联系,是李欢现在作为“情报头子”的职业习惯。
万一这小子真在附近转悠呢?
两人远远地跟着容决和罗伦,一路向北,朝着落魂崖的方向摸去。
两人一路远远缀在两道黑影身后,山道积雪深厚,两侧密林遮天,本以为能一路安稳尾随至落魂崖山脚,谁知人算不如天算。
前方容决、罗伦行至岔路口,忽然双双脚步一停,猛地提速扎进侧边密林。
紧随其后,林中骤然响起金铁交击的刺耳碰撞声,兵刃相撞、怒喝声断断续续顺着风雪飘来。
李欢与孙行者对视一眼,同时收敛身形,压低足尖踏雪,悄无声息摸到岔道密林边缘,借着浓密灌木向内窥看。
林间空地中央,孟星魂一身单薄短打,伤秋剑暗红血槽泛着冷光,正一人独斗容决、罗伦两人。
少年身形比一年前拔高不少,肩背扎实,不复当年毛躁孩童模样。
此刻,伤秋剑凶兵正散发着森森的寒意。
而在他对面,容决的左臂上多了一道血口,鲜血正顺着铁爪滴落。
“小崽子,老子要撕了你!”容决面目狰狞,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狗,铁爪带着腥风,直取孟星魂的面门。
罗伦则像一条毒蛇,身形佝偻,手中的短剑无声无息,专走偏门,寻找孟星魂的破绽。
孟星魂虽是才进入炼气化神,踏入二流高手的门槛,体内的真气不如这两个老江湖浑厚,江湖经验也明显不足,可他日复一日万次拔刀打下的根基扎实无比,未央刀法简洁狠厉,配合李欢传授的无定回环身法,身形飘忽不定,每一刀都直指两人经脉要害。
“锵!”
伤秋剑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,孟星魂不退反进,脚下踩着圆转的步法,正是李欢教他的“无定回环”。
他身形一晃,避过容决的利爪,长剑却如毒蛇吐信,直刺罗伦的咽喉。
罗伦大惊,没想到这少年如此不要命,只能回剑格挡。
“铛!”
火星四溅。
孟星魂借力腾空,人在半空,手中的伤秋剑忽然变了轨迹,由刺变劈,带着一股决绝的刀意,狠狠斩向容决的肩膀。
这一招,快!准!狠!
正是他练了无数遍的拔刀术变种。
“噗!”
容决避之不及,肩头又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李欢躲在暗处,看着这一幕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“好小子,有点东西。”
李欢脑海不自觉的浮现孟星魂整日练习刀法的模样。
彼时少年冲动莽撞,一点小事便上头,如今独自在外历练,面对两大一流高手夹击依旧稳得住心神,进退有度,没有半分慌乱。
每一次出剑,都是为了杀人。
每一次闪避,都恰到好处。
虽然落入下风,但他手中的伤秋剑每一次出招,都能让容决和罗伦忌惮缠身,不敢全力进攻。
林间缠斗不休,孟星魂周身已经添了数道浅浅血痕,肩头被罗伦短剑划开一道长口子,依旧不肯后退半步。
伤秋剑再一次骤然出鞘,一道寒芒直刺容决心口,容仓促抬爪格挡,爪套直接被剑锋劈断,小臂再添一道深可见骨伤口,痛得他闷吼一声,攻势顿时滞涩一瞬。
罗伦见状立刻舍弃游走偷袭,短剑直刺孟星魂后腰,想要趁机破局。
孟星魂脚下无定回环陡然变向,险之又险避开剑锋,反手一刀横削,逼得罗伦只能撤剑回防。
李欢静静观望,没有立刻上前插手。
一来想看清孟星魂一年来的真实战力与心境蜕变,二来少年自身尚且撑得住,贸然出手反倒打扰他独自对敌磨砺的机会。
风雪落在少年单薄肩头,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,眼底只剩手中的刀和眼前的敌人。
李欢心中暗忖:果然人只有独自经历风霜才能真正成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