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中无日月,寒尽不知年。
黄羊洞深处石室,李欢盘膝坐于石榻之上,赵清麦跨坐在他怀中,两人肌肤相贴,气息交融。
这已是双修的第三日。
自从大般若寺一行,李欢便奔波劳碌,几番生死,终于借此机会,能静下心来,好好梳理这一身驳杂的功力。
赵清麦脸颊浮起一层动人的绯红,长长的眼睫半垂,眸光温润清亮。
她阴阳双修,终于愈全,懒怠多动,便这般静静享受着劫后余生、爱人就在身旁的安宁。
石室之内,只闻两人绵长交织的呼吸。
李欢双目轻阖,心神沉入内观,心中轮番默诵《乾坤炉鼎功》《大日三昧印》《黄庭内景经》三部功法的口诀。
“乾坤定位,丹田为炉。上乾下坤,阴阳相趋。坎离为药,颠倒相扶。阴中生阳,阳里藏枢。”
“气本自静,因念而乱。念止则气归,气归则火正。火正则丹成,丹成则身安。”
“黄庭中宫,脾土为基...阴阳交泰,水火既济...一吸一呼,精归丹田...积精累气,三宝归一。”
乾坤炉鼎功源自魔门,大日三昧印脱胎佛门,黄庭内景经乃是道门嫡传。三宗法门,来路各不相同,此时因机缘相合,为李欢一人所用。
此刻借着阴阳交感,阴阳二气循环流转,李欢才真正触碰到三本功法底层相通的大道。
以魔为种,以道为心,再以佛法相融,谋求三宝归一。
泥丸宫内,智拳印悄然凝定,神华内敛,稳稳固守识海;
禅定印,恪守“百川归海终须静”的要旨,将体内四散驳杂的真气慢慢沉淀、滤去杂质;
无畏印,以自身黄庭真气作为薪柴,内火自炼,一寸寸打磨皮肉筋骨。
丹田深处,乾坤炉鼎功如同一座永不熄火的洪炉缓缓运转,配合黄庭经周天导引,再辅以大日三昧印三印调和。
采气、炼化、守元三者环环相扣。
肉身、真气、神念三者同步淬炼,一路打磨至炼气化神境界的顶点,三元归一,趋向混元如一。
随着口诀流转,赵清麦能清晰地感觉到,从下面传来一股令人舒适的温热。
赵清麦闭着眼,能清晰感知那股暖意,如同初春融融朝阳,顺着经脉游走,把体内残存的丝丝缕缕阴寒余毒扫荡殆尽。
“寻欢……”赵清麦闭着眼,轻声呢喃着。
李欢缓缓睁开双眼,眸底一抹精光一闪而过,随即敛去不见。
“大日三昧印果然名不虚传。正好借这几日安稳,把之前厮杀积攒下来驳杂真气尽数梳理干净。武道修行,也不全是打打杀杀,也有这般快活光景。”
赵清麦耳尖泛红,轻轻白了他一眼,声音柔婉:“你呀,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。不过……这才是我喜欢的李寻欢。”
李欢低笑出声,微微低头,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。
这般双修,不仅是武道的精进,更是两人情感的粘合。
“笃、笃。”
石门之外,传来两声轻叩。
赵清麦闻声连忙抽身挪开,伸手抓过一旁薄衫匆匆披上。
石门被轻轻推开,陈欣手捧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药汤缓步走入石室。药香混着草药独有的清苦气息漫开。
她目光淡淡扫过面颊尚留红晕的赵清麦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,转瞬便恢复平静,轻声开口:“胖婶熬的补气汤,清麦,该服药固本。”
“有劳陈姑娘费心。”
陈欣视线不经意掠过李欢,那里肩背腰腹肌肉线条流畅紧实,在烛火映照下泛着玉石一般温润的光泽,显然内家修为已然臻至化境。
她心头微微一颤,迅速垂下眼帘,避开视线。
“不必...客气。你们好生休养。”
话音落,陈欣转身缓步退出去,石门又重新合上。
石室内重归安静。
赵清麦望着陈欣离去的背影,神色带上几分复杂,伸手轻轻拽了拽李欢的衣襟。
“陈姐姐,其实...是个好人,只是心里藏了太多苦。”
李欢沉默片刻,伸手把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。
他不是不懂陈欣的心意,但他更清楚自己的心在何处。
他对待感情,有着现代人的随性,也有着这个江湖人的决断。
只是燕三娘远在婺源,产期将近;乐清吟与他在伊阙渡口历经生死,已然情定;眼前又有赵清麦相伴。
实在是不愿再给她虚妄的希望。
“我心里明白。她是值得托付后背的侠女。”
赵清麦轻轻靠回他肩头,不再多言。她懂李欢的心思,也体谅陈欣的境遇。
狭小石室之中,几人之间这份微妙纠缠,竟维持着一种脆弱却安稳的平衡。
数日光阴一晃而过。
黄羊洞外,河水奔涌不息,浪涛撞击岸边礁石,轰鸣不绝。
李欢一身青衫,独自坐在临河一块巨大青石之上。
目光望着滔滔奔涌的河水,脑中回味着连日打坐双修悟到的武道至理。
几日闭关梳理,一身修为已是炼气化神巅峰。肉身根基、真气纯度、神识感知,已经较之前跃升一大截。
“哈哈!李公子,整日窝在洞中,怕是骨头都要锈住!”
一声爽朗大笑骤然从侧面树林传出。
郑登云提剑大步窜出,独眼熠熠生光,脸上满是跃跃欲试。
他避祸隐居黄羊洞许久,一身剑术苦无对手切磋,先前亲眼目睹李欢飞刀震慑魔门众人,早就心痒难耐,碍于赵清麦伤势,一直隐忍至今。
李欢正在体会流水的意境,闻言也没有恼怒,淡淡一笑:“郑道长,我的小李飞刀,例不虚发,出手便要见血,你当真想试一试?”
不远处河滩,何四野正蹲在地上调试机关机括,闻言拄着铁拐直起身,高声打趣:“郑兄!那可是小李飞刀!你小心脑袋保不住!”
郑登云毫不在意,扬声长笑:“李公子宅心仁厚,岂能对老道痛下杀手!只是切磋招式,又不是生死相搏!”
“也罢。那便领教领教,昔日川蜀第一剑客的风采。”
“接招!”
郑登云一声暴喝,长剑呛啷出鞘,剑光如一道银白色匹练,裹挟凌厉劲风,直刺李欢前胸。
此人乃是老牌一流高手,当年能在先天阴姬夫人手下死里逃生,一身青龙十二式浸淫数十载,招法老辣无比。
剑光忽实忽虚,正是青龙十二式之中的‘云起苍峦’。层层剑浪堆叠,虚招藏实招,堂堂正正的攻势之下,暗伏数道杀招。
李欢脚下真气流转,施展云燕回旋,身形如柳絮般侧身滑步,轻巧避开锋芒毕露的一剑。
郑登云脚步疾踏地面,剑招连环不绝,劈、撩、扫、刺,一招接一招连绵涌出。
青龙剑法讲究以正合,以奇胜,明面上大开大合,每一式转折之间,都埋伏后续变化。
李欢手中未持任何兵刃,空手对敌。
他脑海浮现梁无名《无定兵略》的道理,万法本无定式,贵在顺势而为。
无定拳‘乱阵’阵施展开来,拳势缠绕回旋,并不硬接锋利剑锋,专挑剑招转换的缝隙,手掌虚虚牵引,想要引偏对方长剑的劲力。
郑登云剑势一变,剑刃横削而至。
李欢手腕一转,化拳为掌,以手代刀,把未央刀法的劲路融于掌法之中,掌风凌厉,竟隐隐有刀劈山河的气势。
忽而五指屈曲,变掌为爪,使出锁龙手,抓向对方手腕脉门。
云燕回旋的步法不停,身形忽进忽退,游走于剑光缝隙之间。
赤手空拳,本是大大的劣势,可李欢历经多番生死大战,又刚刚三宝归一,精气神圆融如一。
出手潇洒飘逸,招无定形,拳、掌、爪随手切换,将数门武功融会贯通,不见半分局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