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安静没持续多久。
乔不违躺在炕上,闭着眼,院子里又传来了脚步声。
这次不是周母那种带着怒气的脚步,是另一种,有点刻意放慢,好像在犹豫,又好像在打量什么。
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“咚咚。”敲门声响起,比周母的温柔多了,但也假多了。
乔不违没动。
周卫民还坐在窗边的轮椅上,他转头看向门口,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今天这是没完了?
“有人在家吗?”门外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带着点刻意的甜腻,“周团长?陆……乔不违同志?”
乔不违睁开了眼,眼里一点迷糊都没有。她坐起来,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,看向周卫民,用口型无声地问:“谁?”
周卫民摇头。他听不出这是谁。
乔不违撇撇嘴,走过去开门。
门一开,外面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,穿着件半新的碎花衬衫,头发梳成两个辫子,脸上带着笑。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灰扑扑的旧包袱。
女人看见乔不违,眼睛立刻上上下下扫了一圈,从鸡窝头看到脚上的布鞋,然后夸张地“哎呀”了一声。
“你就是不违吧?我是苏晓晓,住隔壁院的。”苏晓晓说着,不等乔不违请,就侧着身子想往里挤,脑袋还一个劲往屋里张望,“招娣姐心里过意不去,特意让我来看看你,过得好不好呀?”
乔不违挡在门口,没让她完全挤进来,只留了条缝。她看着苏晓晓那副东张西望的样子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哦,陆招娣的狗腿子,上门探风来了。
“看我?”乔不违语气平淡,“我挺好的,吃得好睡得香,不劳费心。”
苏晓晓好像没听出她话里的疏远,反而更来劲了,把手里的旧包袱往前一递:“招娣姐说,之前匆忙,有些你的……呃,嫁妆,落家里了,让我给你送过来。她心里可惦记你了,怕你在这边受委屈。”
她特意把“嫁妆”两个字咬得重了些,然后不等乔不违反应,就自顾自地把包袱放在门口的地上,动手解开来。
包袱皮一摊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是几件衣服,但颜色灰败,洗得发白,上面还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。还有一双布鞋,鞋底都快磨穿了,鞋帮子也开线了。
苏晓晓指着这些东西,叹了口气,声音里充满了“同情”:“招娣姐说了,家里也不宽裕,能给你的就这些了。你别嫌少,也别嫌旧,将就着穿穿。唉,这屋子……”
她又趁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咂咂嘴,“可真小,比你家原来那屋子小多了吧?周团长腿脚不方便,你以后操持起来,可辛苦了。”
这话里话外,全是“你过得真惨”、“你就配用这些破烂”、“这地方真差劲”。
乔不违低头,看了一眼地上那堆“嫁妆”,又抬头看了一眼苏晓晓那张写满“假关心真看好戏”的脸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就这?”乔不违指着那堆破烂,语气轻飘飘的,“陆家的嫁妆,就这水平?”
苏晓晓一愣,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。按陆招娣说的,这陆不违不是应该又羞又气,要么哭哭啼啼,要么强忍着委屈收下吗?
“这……这虽然旧了点,但都是干净的,能穿……”苏晓晓试图找补。
“干净?”乔不违打断她,弯腰,用两根手指头捏起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,拎到苏晓晓眼前晃了晃,“这抹布似的玩意儿,你管这叫干净?我包袱里用来擦地的抹布,都比这新,比这齐整。”
苏晓晓脸一下子涨红了:“你怎么能这么说!这都是招娣姐的一片心意!”
“心意?”乔不违把褂子扔回包袱皮上,拍了拍手,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,“陆招娣的心意,就是捡点破烂来恶心我?她那么惦记我,怎么不把她自己那身新裙子给我当嫁妆?哦,我忘了,她舍不得,她还得穿着那身装可怜呢。”
“你!”苏晓晓被怼得说不出话。
“行了,东西你拿回去。”乔不违摆摆手,一脸嫌弃,“告诉陆招娣,她的‘心意’我收到了,就是太寒碜,我嫌丢人,不要。让她自己留着吧,或者捐给更需要的人,比如路口要饭的,可能人家不嫌弃。”
她说完,就要关门。
苏晓晓急了,她任务还没完成呢,就这么被撅回去,怎么跟陆招娣交代?她赶紧抵住门:“乔不违!你别不识好歹!招娣姐也是为你好!你嫁过来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吗?能有这些就不错了!你还挑三拣四!”
乔不违关门的动作停住。
她看着苏晓晓,眼神冷了下来,刚才那点戏谑的笑意没了。
“我什么情况?”乔不违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我情况好得很。有屋子住,有炕睡,有男人。”她顿了顿,瞥了一眼屋里一直沉默着的周卫民,“虽然是个坐轮椅的,但好歹是个团长,吃公家粮。比某些人,一边想攀高枝,一边又怕烫着手,只会躲在后面使唤狗腿子送破烂,强多了。”
“你说谁是狗腿子!”苏晓晓尖叫。
“谁应就说谁。”乔不违懒得再跟她废话,手上用力,直接把门推上。
“砰”一声,门板差点拍到苏晓晓的鼻子。
苏晓晓站在门口,气得浑身发抖,看着地上那摊被嫌弃的破烂嫁妆,拿也不是,不拿也不是。最后,她狠狠跺了跺脚,弯腰胡乱把包袱系上,拎起来,灰头土脸地走了。
屋里,又安静下来。
乔不违转身,走回炕边,重新坐下,好像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。
周卫民一直坐在轮椅上看着。
从苏晓晓敲门,到展示破烂嫁妆,到乔不违那番毫不留情的嘲讽,再到最后摔门。
他全程没出声。
现在,他看着乔不违平静的侧脸,终于开口,“你……这么说话,不怕得罪人?”
乔不违转头看他,眨了眨眼:“得罪谁?陆招娣?还是那个苏晓晓?”
她笑了,笑得有点无所谓:“她们都想着法儿来恶心我了,我还跟她们客气什么?留着过年吗?”
周卫民沉默了一下。
他发现,这女人处理问题的方式,简单粗暴得惊人。但好像……又挺有效。
至少,那个苏晓晓是夹着尾巴跑的。
“那些东西,”周卫民指了指门口,虽然门关着,“你其实可以收下,反正……也不占地方。”他说得有点别扭,大概是想表达“没必要闹这么僵”。
乔不违看他一眼,那眼神好像在说“你没事吧”。
“收下?”乔不违说,“收下然后呢?等着她们下次再来,说我占了天大便宜,连破烂都要?还是等着大院的人都知道,我陆不违的嫁妆就是几件破补丁衣服?”
她摇摇头:“面子这东西,我可以自己不要,但不能让别人硬扒下来。尤其是那种人。”
周卫民不说话了。
他好像有点明白,又好像更不明白了。
乔不违却已经躺了回去,扯过被子盖住肚子,嘟囔了一句:“烦人,觉都睡不踏实。”
然后闭上了眼。
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,照在炕沿上。
周卫民看着她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,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、把人气跑的人不是她。
他转动轮椅,挪到桌子边,给自己又倒了杯水。
喝了一口,水还是有点凉。
但他心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,也跟着动了一下。
这个媳妇,好像真的……很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