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知南跌坐在地上，后背抵着冰凉的青石板，仰头望着居高临下的萧晏，那双凤眸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。
月光将萧晏的面容映得冷白，帝王的气势如巍峨高山一般压下来，徐知南几乎是本能地颤抖起来。
被发现了……
擅自戴面具欺君，往大了说可以是死罪。
更何况他现在根本没办法解释，他总不能说，是萧景让他戴的，因为萧景不想让他以真面目示人。
萧晏作为萧景的兄长如何会相信一个下人的一面之言？
倘若他如实说怕是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混乱。
萧晏没有再说话，只是俯下身，修长的手指探向徐知南的颌角。
徐知南闭上眼睛，不敢挣扎。
冰凉的指尖触上他的皮肤，在面具的边缘轻轻一挑。
那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无声脱落，月光倾泻而下，毫无遮挡地落在那张被藏了许久的脸上。
萧晏的动作顿住了。
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。
五官精致秀气，轮廓柔和却不失棱角。
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近乎苍白，在月色下如同上好的羊脂玉，温润细腻。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，黑白分明，干净得像是山间初融的雪水，此刻因为惊恐而微微泛红，眼睫轻颤，竟让人不自觉轻声说话唯恐吓到了他。
身为帝王，萧晏见过无数美人。
后宫虽空悬，但自小长在皇家，各地方进献的美人从没断过，环肥燕瘦，各有千秋。
但没有一个人，能让他像现在这样，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但也只是一瞬。
帝王的自制力向来惊人，萧晏面上没有任何异样，那双向来锐利的凤眸里都没有泛起过多的波澜，似乎刚才好奇的不是他。
徐知南不知道萧晏在想什么，为什么一直没有说话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徐知南被他的眼神看得脊背发凉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一般。
他慌忙垂下眼睫，不敢再看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该说什么？
求陛下饶命？还是解释自己为什么戴面具？
无论说什么，好像都是徒劳。
桂花树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，几片花瓣簌簌落下，在僻静的宫苑显得是那么的清晰。
“你……”
萧晏开口，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，像是在刻意压着。
他只说了一个字，便停住了。
远处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，还有人在喊：
“卫南！”
“卫南！”
熟悉的声音传来，徐知南猛地抬头，眼里闪过一丝慌乱，是萧景的声音。
想来是他迟迟没有出现，萧景便寻了过来。
萧晏也听到了。
他直起身，眸光暗了暗，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卫……”，呼喊声越来越近，透着萧景少见的慌乱。
斑驳树影下，萧晏听着萧景从未如此失礼的声音，视线幽深地看向跌坐在石板上的人。
看来，是因为他了。
徐知南手忙脚乱地去捡掉在地上的人皮面具，手指都在发抖，捏了好几次都没捏住那薄薄的一层。
他急得眼眶发红，好不容易捡起来，甚至连戴上都来不及，只胡乱攥在手心里，踉踉跄跄地站起身。
他跑了两步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又转过身来，对着萧晏匆匆跪下：“陛下，奴才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萧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，但到底没有为难。
徐知南不敢再耽搁，转身朝着萧景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。
月白色的衣袍拂过桂花树低垂的枝条，带起一阵花雨。
他的背影很瘦，腰身纤细得不像是王府的侍卫……
萧晏皱了皱眉，安王府何时变得苛刻下人食例了，身为贴身侍卫竟如此清瘦。
他站在原地，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小道的尽头。
他没有动。
宫苑再次恢复寂静，月光照着他的脸，仿佛穿透伪装，压抑的情绪倾泻而出。
那双深邃凤眸泛起了一丝涟漪，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，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他垂下眸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这只手方才触碰到徐知南的脸颊。
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温度，温软细腻，帝王轻弯了弯唇，缓缓攥紧了掌心，将那一丝温度收拢在手心。
“卫南……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轻得像是叹息透着回味。
风吹过桂花树，落花如雨，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。
**
小道的另一头，萧景几乎是要疯了。
他刚从大臣那边脱身回来，下意识想去席上找徐知南的影子，结果席位上空空荡荡，徐知南不见了。
问了旁边的侍女，才知道是她让人传话让徐知南先回府。
“谁让你自作主张的？！”
萧景当时就变了脸色，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寒意，冷冷扫过，吓得侍女跪了一地。
他没有片刻耽搁，立刻沿着出宫的路线一路寻过来。
可他找遍了整条宫道，都没有看到徐知南的身影。
不安像潮水一般涌上来，淹没了所有的理智。
萧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慌。
不过是一个暗卫，不过是一时兴起养在身边的小玩意，没了就没了，再找一个便是……
可这个念头刚起便被如山倒般的担忧给压没。
徐知南本就不愿待在他身边，万一趁机逃跑了怎么办？
此次宫宴盛大，来人混杂，万一他碰到了坏人遇害了怎么办？
万一徐知南出了意外……
他根本不敢想这个可能，一想到以后再也没有徐知南在自己身边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，窒息感袭来，萧景几乎快喘不过气来那。
一向理智从容的安王，此刻面沉如水，大步流星地穿过一道道宫门，桃花眼里写满了焦躁。
跟在身后的侍从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他的步子，谁都不敢吭声。
“卫南！”
再也顾不上往日从容得体，萧景喊了一声，声音在空旷的宫道里回荡，没有回应。
“卫南——！”
依旧没有回应。
萧景的呼吸急促了几分，心跳快得不像话，他攥紧拳头，指节捏得泛白，正要往另一个方向去找。
“王……王爷……”
一个声音从前方的小道里传来，带着喘息，尾音发颤。
萧景猛地抬头，眼睫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