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下,一个身影从小道的尽头跑了过来,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看上去很是慌张,发丝散乱了几缕,脸上……
没有面具。
萧景心莫名有一丝慌乱,就好像有什么极重要东西要从手上溜去一般。
徐知南的呼吸又急又乱,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薄红,额头沁出细密的薄汗,黑亮的眸子里映着宫灯的光晕,湿漉漉的,像是一只误入其他野兽地盘的小鹿慌乱出逃。
他小跑到萧景面前,脚步踉跄了一下,重心不稳,几乎要栽倒。
萧景一把伸过手,将人拽进了怀里。
他的力气大得惊人,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。
徐知南撞进他精壮坚硬胸膛的时候吃痛地闷哼了一声,却没有挣扎。
现在萧景的情绪很奇怪甚至可以说是……危险,他能感觉得到。
“你去哪了?”
低沉近乎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隐忍的怒意,嗅着怀中熟悉的气息,萧景高悬的心才落回了实处。
徐知南被他箍得几乎喘不过气,咬了咬下唇,勉强开口:“奴……奴才走迷了路……”
“迷路?”
萧景松开他一些,低头看着他的脸,眸光里带着后怕,语气却冰冷中满是质问,“让你在殿里等着,谁让你乱跑的?”
徐知南抿了抿唇,没有解释。
他攥紧了手心里的人皮面具,低垂着眼睫,安静地承受着萧景的怒火。
萧景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,心里那股火非但没有消下去,反而烧得更旺了。
可当视线里映着徐知南微微泛红的眼角,苍白的小脸没有血色,那股火顿时灭了大半。
萧景抬手覆上徐知南的脸颊,动作近乎温和地抚了抚,语气生硬,“知道怕本王生气还敢乱跑?”
“下次别听除本王以外的任何人说的话,知道吗?”
可对萧景突然施舍的温柔,徐知南有一瞬的怔然,他眨了眨眼,眸色复杂地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脸怎么了?”
萧景这才注意到他没有戴面具,眉头拧成一个“川”字,“怎么没戴面具?”
徐知南的心狠狠跳了一下,张了张嘴,半晌才轻声解释道。
“我摘下来了。”
他听到自己说,“出了些汗,戴着不舒服。”
他骗了萧景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不想把遇到萧晏的事情告诉萧景。
他不想把事情变得更复杂。
也许只是一个意外而已,出了宫门,以后再见到萧晏的机会恐怕屈指可数,今天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。
萧景盯着他看了片刻,似乎是在辨别他话里的真假,桃花眼里的暗色翻涌,最终归于沉静。
“以后不许乱跑。”
他没有再追问,声音虽然依旧冷硬,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,“本王去哪,你便去哪,听到了没有?”
“……是。”
徐知南轻声应道。
萧景又看了他一眼,忽然伸出手,将徐知南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,和方才那个暴怒的人判若两人。
“走吧。”
他收回手,转身大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。
徐知南刚想跟上,手腕却被猛地攥住了。
萧景没有回头,只是紧紧地扣着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是怕他再丢了似的。
“跟紧。”
他丢下两个字,拖着徐知南往前走。
徐知南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几乎是被拖着走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得发红的手腕,抿了抿唇,没有说话,小跑着跟上了萧景的步子。
月光下,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,顺着那条僻静的小道,渐渐远去。
桂花树下,萧晏依旧站在原地。
他看到了。
从小道尽头,到两个人相拥,到萧景扣住徐知南手腕离开,他们所有过分亲昵的姿态,全都被他收入眼底。
萧晏眸色沉静如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,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如同一个旁观者,目送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风吹了好久,他才收回视线。
“高海。”
他唤了一声,声音平淡。
一个身影从暗处无声无息地出现,恭敬地跪在地上: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查。”
萧晏的声音很轻,“安王府那个叫卫南的侍卫,查清楚他的底细。”
高海微微一愣。
他伺候了萧晏十多年,从萧晏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在身边。
他太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性了,除非是特别需要注意,不然萧晏很少会让他去查清一个人的底细。
这个安王府的卫南……
高海垂眸,弓着腰,都不敢问,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萧晏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寝宫。
高海跪在原地,看着萧晏离去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中秋夜有点不太寻常。
先是安王的失态,又是皇上的关注……而这些通通都指向了一个人。
高海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,明明还是圆的,却叫人有些心慌。
**
紫宸殿。
萧晏坐在御案前,批了半夜的折子。
可他的心思显然不在上面。
那本折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竟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殿内燃着龙涎香,青烟袅袅,寝殿安静得除了翻阅的细微声响,便什么也听不见。
烛火跳了跳,在萧景棱角分明的脸上映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夜已经深了,高海才捧着一份薄薄的卷宗,躬身走了进来。
“陛下。”
他跪在御案前,双手将卷宗呈上,“奴才查到了。”
萧晏握笔的手一顿,随即将笔放下,一点墨汁落在了案前。
他接过卷宗,展开来看。
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:
徐知南,京郊人。
父徐远山,母周氏,皆于其幼时病故。自幼由祖母刘氏抚养长大。建安十四年,祖母病故,家贫无以安葬,遂卖身安王府为奴。入王府后被赐名卫南,编入暗卫。建安十五年秋,被安王擢升为贴身侍卫。
没有显赫的家世,没有复杂的背景,没有与任何势力的交集。
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,因为穷而卖身葬祖母的可怜人。
心中的那点猜疑被彻底打消,胸腔里压抑的真实情绪再也抑制不住。
萧晏看着这份简单的生平,眼眸沉静,久久没有言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