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海跪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出,只敢偷偷抬眼瞄了一下他的神色。
萧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平静。
但高海伺候了他这么多年,还是看出了些许异常,萧晏握着卷宗的那只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一个寻常百姓。”
萧晏终于开口,声音淡漠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卖身葬祖母,入安王府为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卷宗上那个名字上。
徐知南。
不是卫南。
这才是他本来的名字。
“一个寻常的暗卫,何以让安王大费周章地提拔为贴身侍卫?”
萧晏将卷宗放在案上,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“又何以让他戴着人皮面具,连脸都不许人看?”
高海不敢接话,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萧晏站起身,负手走到窗前。
窗外月色如水,洒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,白得像霜。
眼前蓦地浮起卫南那双看他时惊恐的眼神,以及他仓惶逃离时萧景一把将他拥入怀中的场景。
什么贴身侍卫……
萧晏唇角勾起一抹弧度,眼里的却不见几分笑意。
这可不像一个主子对奴才的态度。
反而像是……占有。
萧晏闭上眼睛,轻叹一声,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脑海里驱散。
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,萧晏睁开眼,看向自己的手,明明手上什么都没有,但他总觉得指尖的那抹温度还在。
像一根细细的丝线,缠在指尖,怎么都挥之不去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超脱控制之外,身为帝王萧晏下意识蹙眉,他想平复下来,但不知为何,心竟乱了起来。
微凉的冷风穿进殿内,狭长幽深的凤眸中汹涌的暗意渐渐隐去。
“高海。”
他忽然开口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安王最近……可有纳妃的打算?”
高海一愣,小心翼翼地回答:“回陛下,安王爷尚未有纳妃的消息传出。”
萧晏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高海想了想,连忙又补充道:“老奴还听说,安王爷身边……似乎并无通房侍妾,后院一直空着。”
萧晏眸光一沉。
后院空着,身边却有一个贴身侍卫。
这个称谓,今夜他听了不少次。
对一个侍卫姿态亲昵占有,萧景心里藏着什么心思,并不难猜。
“退下吧。”
萧晏挥了挥手。
高海不敢多言,躬身退了出去。
殿内只剩下萧晏一个人。
他重新坐回御案前,目光落在那份卷宗上,看着那三字不知看了多少遍。
徐知南。
萧晏张了张唇,却没有念出声来。
他拿起笔,蘸了墨,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这三个字。
字迹苍劲有力,却又不失从容。
写完,他看着这三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
既然徐知南家世清白,萧景若是喜欢那便喜欢,他作为兄长也没有什么好置喙的。
可是……
想到这样干净的一个人被萧景占据,萧晏手心收紧,心里竟泛起不适。
刺痛从手心传来,萧晏如梦初醒,眼眸中的晦暗散去,取而代之是清明淡漠。
虽说他也对这个小侍卫有点儿兴趣,既然被捷足先登了,那他也不想因卫南伤了与安王的和气。
到底是他的胞弟……
萧晏敛眸,所有汹涌而出的情绪悄然按下。
烛火跳了跳,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孤寂而深沉。
萧晏对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,久到烛火都矮了几分,殿内的光影暗了又明。
他终于搁下笔,将那张宣纸折好,搁在了案角的镇纸下面。
没有像处理废纸一般随意扔在一处,而是压在那里,他不想扔掉,放在这看着而已,只是看着。
他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中秋夜的桂花香从窗外若有若无地飘进来,混着龙涎香的气味,让人昏昏沉沉。
萧晏却没有丝毫睡意。
他只是闭着眼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直到月亮西沉,直到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。
他睁开眼,凤眸清明如初,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“高海。”
他唤了一声。
高海从殿外小步快走进来,神色恭敬:“陛下。”
“安王府那边”,萧晏顿了顿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派个人,不必惊动任何人,隔几日递个消息上来便是。”
高海心里一凛,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,只低头应道:“老奴明白。”
贴身伺候萧晏这么多年,他太清楚了,萧晏说的“隔几日递个消息”,递的不是安王,而是他身边那个年轻人。
想来他还见过,气质确实干净,但相貌普通,到底有什么地方让皇上大费周章地关注他。
但这些问题他自然不敢问出口。
高海领命退下,脚步极轻。
萧晏重新拿起御案上的折子,朱笔在手,神色如常。
紫宸殿内,一切如旧。
只是那方镇纸下面压着的那张宣纸,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收走了,换成了新的一沓空白奏折。
没有人知道那张纸去了哪里。
**
安王府。
中秋宴后的第二天,徐知南是被疼醒的。
昨夜里萧景拽着他回府,一路上都没有松开他的手腕。
回到王府后,萧景的脸色依旧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将至,一句话都没有说,直接将他拽进了寝殿。
大门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,徐知南就知道今晚又逃不过了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萧景折腾人的手段很多,偏偏每一次都不会伤及要害,只会让他疼,让他哭,让他求饶,然后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忽然温柔起来,像是在施舍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徐知南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。
他也没有力气去想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萧景终于放开了他。
昏黄的烛火下,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,徐知南蜷缩着身子,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,呼吸又轻又浅,纵使在梦里也不敢放松。
萧景伸手,拭去他眼角的泪痕,动作很轻很轻。
“南南。”
他低声唤了一句。
徐知南没有反应,已经昏睡过去了。